72、历过无咎 历过宿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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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上来时，隗桑部的村寨浸在一片暖融融的祥和里。雪后的夜空如洗透的墨玉，清辉遍洒。
古桑树下生着几堆篝火，妇人围坐捻着麻线哼唱歌谣，孩童们光着脚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巡逻的族人脸上没了往日的紧绷，只剩下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谁能想到，这个隐世而居的小小村寨，竟在千年前由一位名叫英拔的女子带着天道碎片，从血雨腥风里逃出来扎根于此，繁衍出这生生世世的烟火。
扶泱漫步至古桑树下，粗糙的树皮镌刻着岁月纹理，她伸手轻抚，溯灵之力顺着指尖缓缓漫入古桑脉络。
她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脉缓缓的流动，像大地沉稳的心跳；天幕上星辰的低语，穿过千年的时光落在耳边。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看到了千年前，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密林，一位粗布衣裙的女子怀抱着木匣，身后跟着数十个族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桑树下。女子将木匣埋进树心，起誓要在此处扎根，护好天道碎片，护好身后的族人。
她看到一代又一代的人，走到这棵桑树下，在这里许下守护部族的誓言，在这里祈求家人的平安，在这里定下一生的婚约。
千年来的风雨，千年来的坚守，千年来的烟火人间，都藏在这棵古桑的纹路里，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淌进心底。
“倒是没想到，我们泱泱还有与天地通灵的本事。”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扶泱缓缓睁开眼，循声望去，历无咎正倚在古桑粗壮的树干上，歪着头看她。
他换了身月白鲛绡锦袍，长发半挽，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像极了当初在云归居里，他倚在院中老槐树下，一身素衣，眉眼含笑自称长隐的模样。
“长隐……”扶泱看着他，不假思索地喃喃出声。
历无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扶泱回过神，连忙收了脸上的恍惚，语气故作凌厉：“历无咎，怎么？今天是做趴墙根的偷听贼，还是闯闺房的登徒子？”
历无咎低笑一声，直起身，缓步朝着她走过来，语气狡黠：“明明是被泱泱默许了的，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眯起眼：“从哪开始听的？建木之叶的秘辛？还是地母一脉的渊源？”
他故作沉思，指尖轻点下巴：“大概是从……你叫久金去吃野兔肉开始？”
这家伙，竟然从三天前就一直偷偷跟着她？
“你！”她气得伸手指着他，怒意刚要涌上，却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改口道：“算了。”
历无咎倒是愣了，挑了挑眉，语气意外：“怎么这次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生气的。”扶泱抬眼看向他，语气坦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总是抓着不放，也太矫情了些。”
历无咎眸光微动，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深意，笑意慢慢敛去：“泱泱，你说的心知肚明，是指什么？”
扶泱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的篝火，声音很轻：“外祖母曾经问过我，到底是在怪那些谎言和欺骗，还是在怪原本相安无事的天秤，突然被人打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其实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叫长隐，我就隐约觉得，这一定不是你的真名。后来你耍赖要我收留你，我想只要你不危害宗门便好。你三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就知道你定是来历不凡的大妖。你平日里一副悠然自居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怀疑你另有所图，可那时候我不愿意细想。”
“为什么？”他走近一步，声音放柔，带着近乎诱哄的期待，“为什么不愿意细想？”
“因为，”扶泱对上他的眼睛，不再闪避，“我开始对你有所依赖了。”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对，我依赖你。”她又说。
扶泱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坦荡又从容：“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那时候我一个人去天衍宗寻亲，艰难险阻，是你一路护着我。后来入了宗门被同门排挤，孤立无援，也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现在呢？”他问，目光灼灼。
“现在？”
“晏长老曾问你，对你而言，我是你什么人？那时你说，我是你重要的同伴。”
他向前半步，俯身，与她平视，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臂，“那现在呢？对你而言，我是你什么人？”
扶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却还是坦然开口：“你是灵坤的灵主。”
“在你面前，我不是。”
他缓缓直起身，右手顺着她的手臂，慢慢滑到她的手腕处，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见她不躲，才缓缓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两人的心跳仿佛也在这一刻，合在了同一个节拍里。
“我可以是长隐，也可以是历无咎。”他低头看着她，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缱绻，“泱泱，你想要我是你的什么，我就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缓缓俯下身，低头，靠近她。
他一点点拉近距离，眼眸里是妖兽狩猎时的专注，比上一次更富有侵略性，却依旧保留着珍重的试探。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唇瓣上，一点点靠近，像是要完成那日桑树下，未完成的吻。
就在他的唇快要落下的瞬间，扶泱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
历无咎滞了一瞬，不急不恼地直起身：“上次是机不可失，这次又是什么？”
“什么上次这次的！”扶泱脸颊瞬间烧起来，轻轻推了他一把，“我看你是得寸进尺！”
历无咎顺着她的力道后退半步，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低低地笑出声，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
忽然，“啪”的一声。
一只粗糙的小木鸟歪歪斜斜地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历无咎的额头上。
“你没事吧？！”扶泱一惊，连忙上前，想去看他的额头，又立刻警惕地转头，看向木鸟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几个半大的孩童，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往前迈了半步，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大哥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扶泱回头看了一眼历无咎，他捂着额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位灵主大人脾气古怪，又爱阴阳怪气，别回头把这几个孩子吓哭了。
她连忙转过身，对着几个孩子摆了摆手，柔声安抚道：“没事没事，你们下次玩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好，不用怕。”
几个孩子怯怯地点了点头，眼睛却盯着掉在两人脚边的木鸟，想去捡，又不敢动。
突然，历无咎弯腰拾起了那只木鸟，垂眸看了两眼，随即指尖微微一动，一丝妖力从指尖溢出，缓缓注入了木鸟之中。
下一刻，原本平平无奇的木鸟竟振翅飞了起来，笨拙却欢快地围着几个孩童转圈，像是在邀请他们玩耍。
几个孩子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怯意一扫而空，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
历无咎看着他们，对着孩子们摆了摆手：“去吧。”
“谢谢大哥哥！”孩子们齐声喊了一句，笑着闹着，追着飞在空中的木鸟跑远了。
扶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今日怎么这么大度？”
历无咎转过头，脸上是故作的委屈，语气里却是狡黠：“我本来就很好哄的。”
扶泱瞬间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颊一热，白了他一眼：“你是骗子，是无赖，有什么好哄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刚才木鸟砸中的地方，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了一点淡淡的血珠。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他：“你……这儿……”
历无咎下意识抬手去摸，却被扶泱一把抓住了手腕：“等等。”
她皱着眉，伸手在自己的腰间和袖袋里翻找起来。
就在她翻找得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粗糙的灰褐色小陶瓶，忽然递到了她的面前。
“在找这个吗？”历无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扶泱一愣，接过来，指尖触到的瞬间，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她从天禾镇带出来的唯一一瓶金疮药。是山门前分别时，她送给他的念想；是他来宗门要她收留时，他耍赖的借口；是她不惜玉石俱焚也要诀别时，她还给他的信物。
他还留着。
她怔怔地打开陶罐，扑鼻而来是熟悉的草药香，决裂前她亲手装满的，如今，瓶子里的药膏只剩一半了。
想必，在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在他重回不周王庭的漫漫长路上，一直将它带在身上，郑而重之地用过。
扶泱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得坦然，那些别扭的瞬间，那些口是心非的赌气，那些隔着山海的隔阂，在这一刻，都像被风吹散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用手指沾了点药膏，柔声道：“低头。”
历无咎乖乖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俯下身将额头凑到她面前，脊背微微弯着，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威仪，像一只温顺的巨兽。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封印山洞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他刚刚破封浑身是伤，也是这样一个少女，从布包里摸索出陶瓶，吐槽他的包扎手法，却又不由分说地拆了他的绷带，仔仔细细地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那时候的少女，眼里满是善意与好奇，带着未经世事的澄澈与勇敢。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眉眼间多了些从容与坚定，眼底藏着走过风雨后的通透与温柔。
历无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周遭的风雪、远处的笑闹、漫天的月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给他上药的姑娘。
他忽然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扶泱涂药的动作一顿。
“你叫什么？”他问，目光清亮。
【记忆的闸门打开，刚刚破封而出的豹妖，看着少女专注地清理他伤口的血污，问道：“你叫什么？”】
扶泱有些恍惚，顿了一息，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领神会，轻笑：“扶泱。”
“哪两个字？”桑木树下的历无咎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扶摇而上的扶，”扶泱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江水泱泱的泱。”
【“扶摇而上的扶，江水泱泱的泱。”少女抬起脸，看向刚刚被自己放出来的男子，“你呢？你叫什么？”】
“你呢？你叫什么？”
桑木树下，扶泱收回了给他擦药的手，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和曾经不一样的答案。
树下的男子缓缓直起了身子，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坦荡得如同初融的雪水，再无半分伪装与疏离。
最终，他轻轻开口，仿佛在宣读一个迟到了太久的誓言：“历过宿恩怨，从此行无咎。”
“我叫，历无咎。”
冷月的清辉洒下来，落在两人对望的眼眸中，落在千年古桑的纹路里，也落在了这段跨越了生死与谎言，终于重新开始的缘分里。
过往的所有恩怨与隔阂，都在这句坦诚的自我介绍里，烟消云散。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历过无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