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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欢喜落幕 谢谢你,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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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夜的喧嚣与血泪,终于在三日彻查后归于沉寂。隗桑部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雪窝里舔舐着伤口。
乌维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除了四个与他沆瀣一气的长老,还有不少依附权势的巫祝和死士,全都被揪了出来。就连久金也因父子连坐之嫌,被暂时收押审问,等候族长老会的最终定夺。
扶泱曾想站出来为久金担保,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可她刚要迈步,就被历无咎拦下:“这是隗桑部自己的事,你别插手。若久金还想在这片土地上抬头做人,这一关,他非过不可。”
扶泱便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忍,任由部族依律法自行清理门户。
彻查的同时,部族的权柄也重新落定。
族人们曾联名推举阿苏勒接任大祭司,可阿苏勒却婉言谢绝了。他站在古桑树下,对着族人们躬身行礼:“我离族十九年,除了血脉,对部族的规矩和祭祀仪轨,早已生疏得与外族人无异,担不起大祭司的重任,也护不好隗桑部的族人。”
最后,在民意的推举下,由曾在老祭司麾下任职的蚩罗,接任了大祭司的职责,总算稳住了动荡的局势。
风雪暂歇,天空是一种冰冷的铅灰色。
扶泱裹紧了兽皮斗篷,在牢狱前那片积雪上踱步,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生怕错过它开启的瞬间。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打破了寂静,久金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月圆那夜的衣裳,只是原本鲜亮的兽皮上沾满了尘土,身上没有伤痕,想来族里的人并没有苛待他。
他瘦了些,曾经那双亮得像朝阳的眼睛,此刻黯淡了下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连脊背都微微塌了些,再也没有了往日追风逐电的少年意气。
他迈出门槛的瞬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正对上扶泱投来的视线。
脚步猛地顿住,愣在了原地,随即又低下头,拖着更沉重的步子,踏过门前的深雪,缓步向扶泱走来。
扶泱快步迎了上去,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圈,稍松了口气,开口道:“出来了就好。”
久金垂着眼没看她,死死咬着下唇,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翻来覆去,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低低的“嗯”。
扶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努力缓和了语气,对着他笑了笑,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哒骨婆婆在家炖了野兔肉,一直温在火上,走,跟我回去吃点热乎的。”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久金却先一步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盛满了她身影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茫然与疲惫:“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扶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我叫扶泱,是天衍宗的弟子。”
久金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也是吗?”
“嗯。”扶泱轻轻点了点头,“阿代是我的师兄凤小爻,尔尔是我的师姐玉琳琅。”
久金终于获得了确认,沉默了很久,又问道:“你们一开始来隗桑部,就是奔着我父……奔着乌维来的,对吗?”
扶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坦然道:“是。我在成为天衍宗弟子之前,和你们一样,生活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里。那里的山,没有隗桑部这样险峻;河流,也比这里更宽阔。也是那样一个月明的夜晚,黑衣人带着鳞狼,屠杀了我的家乡。抚养我长大的婆婆,也因此去世。”
她看着久金,他的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钝痛般的了然。
扶泱语速渐渐加快,像是要把积压的恨意一股脑倾倒出来:“整个中天,淮水村、天禾镇、黑水村、青林坳、柳沟屯、落雁滩……无数个如同隗桑部一样的村落,被屠戮,至亲被迫生死相隔。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真相,寻找幕后之人。”
“对不起,久金。”扶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利用了你,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挣扎过,犹豫过,甚至天真地想过,完全不把你牵扯进来,但是……一切就变成了死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恳切:“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我也曾经被人利用过,欺骗过,我知道这种感受有多痛。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过下去。乌维是乌维,你是你。不光我这样想,隗桑部的族人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请你,一定不要伤害自己。”
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雪沫飘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久金沉默了许久,终于抬眸,看向扶泱:“我不怪你。”
他说得轻飘飘,却又无比认真,像是一种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任何挣扎犹豫。
“我的父亲他犯了错,我怎么能怪指出他错误的人呢?你没有利用我,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我想,哪怕我不去求父亲,那面至关重要的破虚归元镜,你们也会想别的办法祭出来的,不过是早一些或者晚一些的区别。”
“与其让你照顾我的感受,去走一条更冒险的路,不如让我发挥一些价值。”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当……是为父亲,小小的,赎一点罪了。”
“久金……”
她自诩拥有溯灵之力,能触及天道隐秘,以为自己活得通透清醒,却没想到,这个被凤小爻他们一口一个“傻乎乎”叫着的少年,即便没有沟通天地的能力,却凭着一颗赤诚本心,把这世间的对错与担当,看得比谁都明白。
那些日夜纠结着“要不要利用他”的时刻,那些翻来覆去的挣扎和不忍,在此刻,忽然变得渺小不堪。
“谢谢你……”扶泱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告诉我这样一番话。”
久金似乎有些困惑,不明白这“谢”从何来,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久金,”扶泱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久金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祭殿轮廓,那里即将举行一场决定他父亲命运的审判。
“我想先办好眼前事,长老们已经决定,月底以族规处死父亲。”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想……替父亲收尸,再……再说。”
扶泱愣了愣。
她没想到,这个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人生剧变的少年,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替父收尸”这样的话。
他没有逃避父亲犯下的罪孽,也没有割裂与父亲的血脉亲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担起了一个儿子该担的事。
她回过神,轻声道:“好,那我留下来帮你。”
“不要!”久金猛地转头,拒绝得斩钉截铁。
“尤暮……”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吐出这个名字,“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你说过,我像日光,像猎豹,像温泉。我希望,你就记住这样的我。不要……不要看着我去……”
他没有说完,可扶泱懂了。
懂了他的体面,懂了他的骄傲,懂了他想在她心里,永远留住那个热烈坦荡的少年模样。
扶泱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可能……后天就走了。”
久金咬了咬嘴唇,那动作和月圆那夜如出一辙,只是少了喜悦,多了决绝,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落在他的掌心,很快就化了,像那场盛大又短暂的喜欢,像那个月圆之夜,他捧到她面前的真心,热烈地来过,又坦然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