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66、将计就计 你喜欢久金

　　晨光微曦，淡金色的天光穿过千年古桑的枝桠，碎碎地洒在隗桑部的村寨里。

　　扶泱走在村寨的石板路上，脑子还嗡嗡作响，全是昨晚凤小爻和玉琳琅一唱一和的声音。昨夜两人就把她堵在了房间里，轮番上阵，说了整整半宿的“出谋划策”。

　　凤小爻扒着桌沿，一脸苦口婆心：“师妹，我知道你不忍心哄骗久金。可你自己想想，天禾镇、淮水村那些枉死的乡亲，他们还在等着真相，等着一个公道。你舍得让他们一直活在仇恨里，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吗？”

　　玉琳琅靠在窗边，抱着手臂，字字戳心：“久金无辜，可那些被害死的人就不无辜了？谁让他父亲是乌维，我们又不是要他的性命，不过是借他的由头拿出那面吐真镜而已。你总在这里婆婆妈妈的，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两人的声音在脑中盘旋不去，扶泱像个提线木偶，脚步虚浮地走着。等她回过神来，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久金住处的门外。

　　她站在院门口，抬起手，指尖碰到木门门环，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想起淮水村的焦土，想起密室里那面冰冷的镜子，又想起久金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利用这份赤忱去换取真相，是不是也是一种罪恶？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尤暮？！”久金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清亮。

　　扶泱的身形猛地一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久金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步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尤暮，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扶泱看着他眼里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只能扯了扯唇角，说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你刚起啊？我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到走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打扰！”久金连忙摆手，笑得更开心了，“我早上天不亮就去后山练箭了，刚回来没多久。对了，我早上回来的时候，还碰见阿代和尔尔了呢！”

　　扶泱心里瞬间咯噔一下，警惕地抬起头：“你碰见我师……我阿兄和阿姐了？你们搭话了？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凤小爻那副什么都敢说的样子，还有玉琳琅那副什么都敢做的模样，心里暗道不好。

　　“对啊！他们跟我说了好多话呢！”久金挠了挠头，笑得一脸不好意思，“其实他们说了一大堆，我好多都没太听懂，不过我听明白最关键的一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看着扶泱的眼睛：“尤暮，你不是不愿意喜欢我，你只是怕我喜欢得太快就会撤得太快，怕我对你不是真心的，对不对？”

　　完了。扶泱闭了闭眼，心里只剩四个字：视死如归。

　　她仿佛已经看见，凤小爻站在一旁，一脸陪笑地对着她说“抱歉了师妹，只能帮你到这了”，而玉琳琅则一脸坦然地拍了拍她的肩，对着她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让本小姐来助你一臂之力”。

　　她睁开眼，看着久金眼里满是期待的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轻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久金见她没有反驳，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他伸手，轻轻抓住了扶泱的胳膊，语气无比坚定：“尤暮想看我的真心，这还不简单！过几日就是月圆之夜，是部族拜月祈愿的日子，到时候我就去请示父亲，让他祭出族里的吐真镜。我要让桑神做证，让隗桑部所有的族人都看看，我久金对尤暮的心意！”

　　扶泱的心脏轻轻一颤，状似不经意地试探道：“吐真镜不是部族的圣物吗？只有成婚的新人才能请动它。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大祭司会愿意拿出来吗？”

　　“会的！你相信我！”久金想也不想就点头，“我这辈子认定的人就是你。只要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

　　扶泱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垂了垂眸，再抬眼时，眼底的犹豫已经尽数压了下去：“好吧，那就这么办吧。”
　　久金瞬间笑开了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鲜活又耀眼。

　　不过傍晚，乌维遣了随从前来传唤，言明要见一见儿子心仪的对象。

　　扶泱沿着村寨主路往祭殿走，族人们纷纷停下脚步行礼，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打量，这事不过半天就已经传遍了村寨。

　　扶泱踏入寝殿时，乌维背对着她站在祭台旁。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黑色祭服，眉眼阴鸷深邃，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扶泱垂下眼帘，依着隗桑部的礼节微微躬身行礼：“桑神庇佑，尤暮见过大祭司。”

　　乌维的眉峰微微动了动，沉声应道：“起来吧。”

　　扶泱依言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不去直视他的眼睛，带着几分紧张与怯懦，完美贴合了她“久居山外、刚回部族、没见过世面”的人设。

　　“抬起头来。”乌维的声音再次响起。

　　扶泱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乌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是哒骨家的孙女？”

　　“是。”扶泱轻轻点头，语气温顺，“我和阿兄阿姐，从小就被阿婆托付给了山外的亲戚抚养，也是近几年才知道，我们的根在隗桑部，这才赶着回来，认祖归宗。”

　　乌维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着青铜鼎的边缘，“倒是和哒骨说的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扶泱身上：“久金对你很上心，甚至不惜为了你，要在月圆之夜请我祭出吐真镜。那你对他，又是何心意？”

　　扶泱垂了垂眸，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久金和我在山外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他率真赤忱，勇敢热烈，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他说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会护着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过，我……我很感动，也很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确是欣赏久金的纯粹，但这欣赏与男女之情无关。乌维闻言，眼底的审视缓和了些许，显然将这“喜欢”理解为了女子的寻常倾慕。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所以，你就想借着吐真镜，看看久金对你的心意到底是真是假？”

　　扶泱依旧垂着眼，避开了他直接的追问：“大祭司，寻求真心相爱，相守一生，本就是世间每一对恋人最本真的愿望。天下间，哪一对相恋的人，不想看看身边人那颗毫无遮掩的真心呢？”

　　乌维凝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是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姑娘，竟能将此节看得如此透彻。他沉默了片刻，忽又问道：“你在山外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曾参拜过仙门宗门，修习过术法？”

　　扶泱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幼时曾有游方修士路过，说我灵根尽碎，天生便与仙门无缘。”

　　乌维的眉峰倏地挑了起来，他不再说话，缓缓转过身，从祭台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件形如眼球的法器。屈指一弹，“眼球”化作一道流光，绕着扶泱的周身飞速旋转起来。
　　片刻后，那“眼球”飞回乌维掌心，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眼里满是震惊：“当真是一点灵力都没有？”

　　他又深深看了扶泱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扶泱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柔声应道：“是，大祭司。”

　　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在身后合拢，才允许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从指尖蔓延开来。

　　寝殿内，乌维独自立于长明灯下，良久，忽然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随从立刻躬身走了进来：“大祭司，您有何吩咐？”

　　乌维的目光依旧落在殿门外，声音低沉：“去，把少主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