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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雨燕衔笺 接下来的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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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日,沈知晚过了一段极为平静的日子。白天在码头清点货单、核对船号,晚上则在灯下研读锦书淘来的各种杂书。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江南的一切——水文、赋税、粮道、漕帮的隐秘规矩、甚至是金陵城里各家权贵的亲缘脉络。这些知识在她脑中迅速编织成一张网,让她对这个新环境的了解日渐清晰。
她的清点工作也做得极为漂亮。不仅将积压的旧账梳理得井井有条,还通过对船期和风向的计算,向漕运司提了一条优化码头泊位分配的建言。这建言虽小,却让每日的装卸效率提高了一成多,连不太管事的漕运司副使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沈主事有见地"。
锦书也跟着松了口气,开始有心情在院子里种几棵葱,念叨着"小姐气色好多了"。
但这份平静,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被彻底打破。
那天沈知晚照例去码头点卯,却发现气氛不对。往日喧闹的码头今日异常安静,纤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码头入口那排新插上的杏黄旗帜。旗上绣着五爪蟠龙,边角以玄色丝线滚边——那是摄政王仪仗的标志。
沈知晚的心猛地一沉。她停住脚步,拉住一个相熟的搬运工:"老王,出什么事了?"
老王压低声音,神色既兴奋又惶恐:"沈主事你还不知道?天大的事!摄政王殿下奉旨南巡,今儿一早龙船就到了燕子矶!听说……"他咽了口唾沫,"听说殿下要亲自到码头来查验漕运!刺史大人和漕运司一干官员天没亮就在江边候着了!"
沈知晚的指尖瞬间冰凉。谢允深?他怎么会来江南?不,他是摄政王,南下巡视本是分内之事,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码头女吏,与京城那位"已故"的义妹天差地别。只要她足够小心,不露破绽,谢允深怎会注意到她这样的小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漕运司官署。今日想必会有一场大阵仗,她得让自己的外表毫无差错。
官署里果然忙成一团。陈德海一改往日懒散,正尖着嗓子指挥人搬运账册、洒扫庭院,见沈知晚进来,三角眼一眯,似笑非笑地道:"沈主事来得正好!摄政王殿下亲临,这可是咱们漕运司天大的脸面。你那些'清楚'的账册,正好呈上去让殿下过目,也显得咱们司里人人尽忠职守嘛!"
他话里有话,分明是想把沈知晚推到最前面去。若是账册再出什么纰漏,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沈知晚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地应道:"多谢大人提携,下官自当配合。"
她转身去整理货单,余光瞥见陈德海正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低语,眼神闪烁。她不动声色,将几份最重要的、涉及陈德海贪墨证据的摘要单独收进怀里,剩下的公开账册则备得齐齐整整。
辰时三刻,码头方向传来一阵肃穆的铜锣声。陈德海立刻招呼所有漕运司属官列队出门迎接。
沈知晚排在末位,低垂着头,只看到前方一片明黄和玄色的衣角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官员们诚惶诚恐的见礼声。她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却不容置疑的威严,淡淡地应着"平身"。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隔着人群、隔着三年的时光,依然精准地刺痛了她耳后的皮肤。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皂靴的鞋尖上。
队伍缓缓向码头库房移动。谢允深似乎对漕运的实务很感兴趣,一路走一路问,问题极为刁钻。陈德海答得满头大汗,好几次差点露馅,全靠副使在一旁打圆场。
终于到了最后的核验环节。谢允深在库房前的空地上站定,目光扫过堆叠如山的货箱,忽然道:"听说你们新近招了个女吏,将积压的旧账理得甚为清楚。人呢?上前来,孤有话要问。"
全场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投向队伍末端的沈知晚。
沈知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头顶——即便她低着头,那种被猛兽锁定的预感也让她头皮发麻。
她定了定神,抬起脚,一步步走上前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她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礼跪拜,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卑职沈氏,参见摄政王殿下。"
她感觉到那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五秒。十秒。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试探般的沙哑。沈知晚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落在谢允深腰间那块玄色玉佩上,并不与他对视。
但足够了。她看到了他。
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昔日那个会在深夜温柔地抚摸她头发的年轻权臣,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的戾气,眼下一片青黑,像是长久未曾安眠。他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并未着甲,但那股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忍不住屏息。
而此刻,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志在必得笑意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一闪而过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阴沉沉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审视。
沈知晚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跳动。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掌心却在袖中攥紧。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剧痛从眉心处炸开,紧接着,一行从未见过的、淡金色的字迹浮现在她的视野中央:
【目标情绪波动:极强(海啸级)。】
【情绪成分:震惊(89%)、悔恨(7%)、暴怒(2%)、……其他(2%)。】
【警告:目标长时间凝视,身份识别风险极高。】
【建议:立刻转移其注意力。激活"灵感闪现"一次。消耗心绪值:0(首次赠送)。】
什么?这是什么?沈知晚脑中一片空白,但身体却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个"灵感闪现"的提示。她几乎在同时,福至心灵般地轻轻偏了偏头,像是被江风吹迷了眼,抬起手,用袖口极自然地拭了一下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这个动作细微至极,却让她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半截被袖口遮住的手腕。那手腕上,原本应该在沈家女婴满月时烫下的一粒朱砂痣的位置,现在只有一片光洁的、被江南的潮湿气候捂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那是她南下后,用草药汁液和针刺法,花了两个月才消去的印记。
谢允深的目光果然下移了一瞬。他看到那片光洁的皮肤时,瞳孔骤缩,脸上那层阴沉的审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锤子敲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喉结微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他垂下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地问:"你姓沈?何方人氏?"
沈知晚稳住声线,将早已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回殿下,卑职祖籍姑苏,夫家姓沈,前年夫主病故,孤身无依,幸得漕运司收录,聊以糊口。"
她故意提到"夫家姓沈",用"寡妇"的身份再套一层伪装。谢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描摹每一寸轮廓,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最终,他移开视线,对陈德海道:"沈氏账目理得精细,不错。以后让她直接向孤汇报码头清点事宜。"
陈德海一愣,急忙点头:"是,是!殿下英明!"
沈知晚垂首谢恩,心里却凉了半截。直接向他汇报?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这个安排,等于让她在眼皮子底下活动。
她退回队列,后背的冷汗浸湿了中衣,风一吹,寒意彻骨。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那个淡金色的文字又跳动了一下:
【谢允深当前悔意值:波涛级(持续上升中)。】
【情绪波动已触发系统基础感知能力——"心声微澜":可感知目标非言语类的强烈情绪倾向。】
【首条情报解锁:他在后悔。他后悔三年前未曾派人看住你。】
沈知晚愣了愣,随即心底泛起一种极复杂的、酸涩又冰冷的快意。后悔?是啊,他当然该后悔。他囚了她三年,以为她会永远温顺地待在那个金笼子里,却没想到她敢一把火烧了那座笼子。
可惜,再多的悔意,也换不回她失去的自由和时间。也抹不掉他手上可能沾染的沈家鲜血。
她抬起头,看向江面上那艘巍峨的龙船。薄雾渐散,阳光刺破云层,将江面照得一片碎金。而谢允深负手立在码头最高的石阶上,背对着众人,望着江南烟雨笼罩下的重重楼阁,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晚低下头,重新混入人群,在搬运工和货箱的缝隙间,悄然退回属于她的阴影里。
她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