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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廊桥惊梦 自那日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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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码头露面后,谢允深便以"巡视江南民生"为由,在金陵住了下来。他没有住进早已备好的行宫,反而住进了紧邻漕运司的驿馆,日日亲自过问漕运事务。
而沈知晚,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随行备问"的小吏。每日晨昏,她都要拿着一叠整理好的货单和码头日志,穿过那条连接驿馆与漕运司的长廊,到谢允深临时设下的公房里去"汇报"。
这简直是酷刑。
沈知晚每次踏入那间屋子,都能感受到谢允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问的问题似乎都很公事公办,语调也颇为平淡,但她总觉得他在等,等她露出一丝一毫属于"沈知晚"的破绽。她会在他低头批阅文书时,用余光飞快地扫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停下笔,似乎在看她,那种被窥伺的感觉让她汗毛倒竖。
她的系统——那个她后来才弄清楚名字的"心绪系统"——似乎成了一个微型的警报器。每当谢允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息,视野中就会跳出淡金色的提示:
【目标情绪:疑窦(中等)。重点扫描:耳垂、脖颈、行走姿态。】
【建议:保持匀速呼吸,减少微表情。】
于是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一切——呼吸的频率、拿纸张的姿态、甚至连走路迈出的步子都精确到与普通女吏无异的幅度。几天下来,谢允深似乎确实找不到明显的破绽。他盯着她的时间越来越短,询问公事之余的目光也越来越少。
但沈知晚不敢松懈。她总觉得,谢允深这种人,越是平静,越是危险。就像暴风雨前的海,水面上波澜不兴,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这天傍晚,她照例汇报完当日的货单情况,正要告退,谢允深却忽然道:"今日天气晴好,孤欲去城西的廊桥一带散散心,看看民情。你既熟悉码头周边,便随行引路吧。"
沈知晚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拒绝:"是,殿下。"
廊桥位于金陵城西的秦淮河支流上,是座有百年历史的石拱廊桥,桥上建着飞檐廊屋,可供行人避雨歇脚。每到黄昏,桥下流水潺潺,两岸垂柳依依,是文人墨客最爱流连之所。
沈知晚落后半步,跟着谢允深走上廊桥。傍晚的夕阳将整座石桥染成暖金色,河上偶有乌篷船划过,橹声咿呀,搅碎一河光影。空气里飘来岸边酒肆的饭菜香气,还有远处隐约的评弹声。
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但沈知晚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谢允深走到桥中段,忽然在栏杆旁停下,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良久没有说话。沈知晚便也只好停下,垂手站在他身后约三尺处,规矩得像一尊石像。
就在她以为他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看风景时,谢允深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总爱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廊桥上看落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沈知晚呼吸一滞,脑中警铃大作。她稳住声线,用最中规中矩的语气道:"殿下说的,想必是个风雅之人。"
谢允深没有回头,语气依然淡淡:"她是个很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我觉得她不存在,可当我回头看不到她的时候,又会发疯一样地去找。后来……我找到了,可又弄丢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沈知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咬住舌尖,用疼痛驱散那瞬间的恍惚。
廊桥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动她的鬓发和衣角。那阵风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吹动了廊檐下悬挂的一串旧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
谢允深终于转过身,面向她。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射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红色的光晕,脸上的表情却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向前迈了一步。沈知晚本能地想后退,却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龙涎香的清苦气味。
"沈主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轻柔,"你有没有觉得,这廊桥上的风,有些像京城某个秋夜的风?"
沈知晚的呼吸几乎停了。京城……秋夜……那是三年前,永宁阁起火前一夜,她最后一次站在窗边,感受到的那阵穿堂风。她张了张嘴,正要用"卑职从未去过京城"来搪塞,却见谢允深忽然抬手,朝她的脸伸来。
她的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她猛地后退一步,却忘了身后已是栏杆的边缘,脚后跟磕在石沿上,身子微微一晃,眼看就要向后仰倒。
谢允深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闪电般伸出,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小心。"他说,声音低沉,目光却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像是在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嘴唇的弧度。
沈知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温热的,带着一丝失控的战栗。
就在这时,廊桥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还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沈知晚用余光瞥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带着两个随从说笑着走来,神态潇洒,正是江南世家裴家的嫡长子裴长宣。
裴长宣显然也看到了桥上的情景,微微一愣,随即极有眼色地停下脚步,拱手笑道:"原来是摄政王殿下在此赏景,晚生唐突了。"
谢允深松开了沈知晚的手腕,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她的脸。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淡淡地回了一句"裴公子好雅兴",语气听不出喜怒。
裴长宣的视线在谢允深和沈知晚之间极快地一扫,又落在沈知晚微红的耳根上。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不点破,只是朝沈知晚点了点头:"这位便是近日将漕运码头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沈主事吧?久仰。家母常念叨,说如今司里总算有个能一眼看清账目的明白人了。"
沈知晚躬身回礼:"裴公子谬赞。"趁这个空档,她极快地调整了呼吸,将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压回原位。
谢允深的目光转向裴长宣,变得有些冷。他道:"裴公子似乎对漕运事务很关心?"
"不敢。"裴长宣依然笑得温文,"只是金陵城里的吃穿用度,大半靠这条水道。沈主事若能将河道管得更通畅,便是我裴家阖府上下的恩人了。"
他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捧了沈知晚,又显得亲近而不僭越。沈知晚垂着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裴长宣出现得未免太巧,是恰好路过,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来"解围"的?
谢允深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裴长宣一眼,又看了沈知晚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忽地说道:"既然裴公子也对漕运如此上心,不如明日一起到码头看看?沈主事正好要向孤汇报新到的几批官粮的质检结果。"
他这是将两人都拖进了他的棋盘。
裴长宣欣然应诺,沈知晚也只好跟着应下。她借着告退的理由,终于从廊桥上脱身。走下石阶时,她感到谢允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后背,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衣料。直到拐过一处柳荫,那道视线才终于被遮挡。
沈知晚靠在冰冷的柳树干上,双腿微微发软。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捏出的红痕,半晌没有动。
脑海里,淡金色的文字再次跳动:
【目标情绪:暴怒值激增(临界线)。目标对象:裴长宣。】
【目标当前动机分析:猎捕与囚禁。他察觉到了裴长宣对你的兴趣,已触发领地意识。】
【警告:目标将在短期内采取行动,逼迫你暴露身份。】
沈知晚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谢允深的目光就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而裴长宣的出现,不过是往这张网上添了一根格外鲜艳的丝线,反而激起了猎手更强烈的捕猎欲。
她必须抢在他彻底撕破伪装之前,找到足以让他在金陵投鼠忌器的筹码。漕运的烂账、陈德海背后的势力、江南官场的把柄……这些东西,或许本该成为她扎根江南的根基,如今却成了她手中所能握住的、唯一能对抗那人的武器。
晚风拂过,廊桥上的风铃又响了几声,清脆而遥远。沈知晚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来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躲不过,那就用这双手,建一座他拆不掉的城。"
她转身,消失在柳荫深处的暮色里。
而廊桥之上,谢允深依然负手而立,望着沈知晚消失的方向。裴长宣不知何时已识趣地告退,桥上只剩他一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板上,像一道孤独的枷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明明五官陌生,身量也略有不同,但那双手——纤细、骨节分明,在拿起账册时拇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纸页边缘——那动作,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低笑。
"晚晚……原来你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