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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金蝉焚壳 京城,摄政 ...

  •   京城,摄政王府,永宁阁。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如墨,翻滚着吞噬了雕梁画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焚烧香木的异香。那是她惯用的沉水香,此刻混在焦炭味里,竟像是一场无声的送葬。

      沈知晚站在火海的边缘,身上那件绯红的织金宫装被热浪掀起衣角,裙摆处已有火舌舔舐过的焦痕。她脚下是三具护卫的尸体,其中一个,是她亲手用藏在袖中的短刃割破了喉咙。血溅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远处的喧嚣渐渐靠近,那是王府亲卫赶来救火的脚步声、呵斥声。她不能再等了。

      "小姐……"唯一还站在她身侧的丫鬟锦书,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我们真的……真的要这样吗?"

      沈知晚转过头,火光在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决绝的冷光。三年了,她被谢允深以"义妹"之名困在这座华美的囚笼里整整三年。他给她最好的脂粉、最名贵的衣料、最精致的吃食,像豢养一只精心修剪羽翼的金丝雀。他会在深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闯入她的闺房,将冰冷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低声呢喃:"晚晚,你哪儿也别想去。"

      可每当她想问起父兄的死因、沈家蒙受的通敌冤屈,他便立刻换上一副温柔却不容置喙的面孔:"外面的事太脏,你不需要知道。"

      她受够了这种被包裹在锦绣里的窒息。三天前,她无意间听到谢允深与幕僚的谈话,提及朝廷已查到当年沈家通敌案的关键证据在北境,而谢允深打算将所有知晓内情的"麻烦"抹去——其中,甚至包括一个可能还活着的沈家旧仆。

      那一刻,沈知晚心如死灰。他终于要对仅剩的、能证明沈家清白的线索动手了。

      所以,她安排了这场火。以死遁世。

      "锦书,"沈知晚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蝉,那是谢允深在她入府第一年亲手系在她腰间的,说是从西域得来的暖玉,能护体。她指尖用力,玉蝉被掷入脚边最烈的火舌中,发出"啪"一声脆响,随即被赤红的火焰吞没。"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谢允深的义妹沈知晚。"

      她拉着锦书,转身没入旁边一条预先清理过杂物的窄巷。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车夫是她用最后一点私房钱买通的苏北汉子。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北疾驰,与王府的方向背道而驰。

      身后,永宁阁的飞檐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溅起的火星,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干涩得发疼。只有攥紧的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她唯一感到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刻意忽略的……快意。那个总是强势地将她禁锢在怀中的男人,此刻应该以为她已化成灰烬了吧?他会怎样?是会皱眉下令彻查"意外",还是会有一瞬的失神?

      罢了,这都与她无关。

      马车一路南下,颠簸了半月有余。沈知晚用积攒的银两打点,换了身份路引,将自己从京城贵女变成了一个前来江南投亲的落难寡妇。在锦书惊愕的目光中,她撕掉宫装华丽的刺绣,穿上了粗布麻衣,将满头青丝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起。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清艳,但那股刻意收敛的温顺被一种冷冽的锋芒取代。

      "小姐……"锦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叫我沈姑娘,或者……沈主事。"沈知晚看着手中那张盖有江南漕运司印信的委任文书,那是她用最后的人情换来的机会——一个微末的、负责清点码头货单的小吏职位。但对她而言,这是活路,也是退路。

      她要在江南扎根,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谁的影子。

      江南的春来得早。沈知晚抵达金陵城时,正是三月烟雨迷蒙的时节。漕运码头繁忙嘈杂,赤膊的纤夫喊着号子,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箱在跳板上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汗水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她一身靛蓝色短褐,脚蹬皂靴,腰间别着一卷账册和一把用来裁纸的薄刃小刀,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在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箱和往来船号时,却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锐利。

      她花了两日,将积压了三个月的码头货单清点完毕,便发现了问题。账面登记的数量与实到货物总有出入,损耗报得极高,而负责签核的正是漕运司的"老人"陈德海。她将证据整理成册,又观察了陈德海手下那几个仓管每日去酒楼吃酒的时辰,心里已有了计较。

      这天傍晚,沈知晚拿着整理好的账册,敲开了陈德海在官署的值房。

      "陈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将册子放在桌上,"这是下官近日整理的码头货单明细,发现其中几笔价值千两的丝绸,在入库记录中凭空消失了。大人可要过目?"

      陈德海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他瞥了那账册一眼,没接,反倒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哼笑道:"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氏?倒是个勤快的。不过,这漕运上的事,水深着呢,你一个妇道人家,看得懂几本流水账?再说了……"

      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有些损耗,是孝敬上头'规矩'。你初来乍到,还是先学着怎么闭嘴,比怎么睁眼更重要。"

      沈知晚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大人教训的是。不过,下官在整理时,发现这'损耗'的单子,笔迹似乎与仓管王麻子平日签押的略有不同。下官眼拙,怕看错了,特来请大人鉴别。若是看错了,便是下官学艺不精;若是不小心看出了什么……那便是这些货,恐怕根本不曾损耗。"

      她说得轻描淡写,陈德海的脸色却变了。那几笔大的亏空,确实是他伪造了王麻子的笔迹,中饱私囊。这新来的女人,竟连笔迹都看得出来?

      他盯着沈知晚,半晌,忽地换上笑脸:"哎呀,沈主事果然心细如发!这些账目积压太久,难免有些糊涂。这样,你先放着,老夫亲自核实。你刚到金陵,人生地不熟,可有什么难处?"

      沈知晚心里冷笑,面上却恭顺地垂下眼:"多谢大人关怀。下官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做好分内之事。只要'规矩'不找下官的麻烦,下官自然也懂'规矩'。"

      她点到即止,既亮了爪牙,也给了台阶。陈德海虽是老油条,但也没必要为这点事和一个能精准抓住把柄的人撕破脸。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次交锋的"和平"收场。

      走出官署,细雨蒙蒙,打湿了她的鬓发。锦书撑着油纸伞迎上来,紧张地问:"小姐……沈主事,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沈知晚接过伞,望向暮色中烟波浩渺的秦淮河。河上画舫灯火初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她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带着江水的腥甜和泥土的清新,那是自由的气息。

      "锦书,从明天起,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低声说,"去城南的旧书肆,给我找所有关于江南水利、漕运律法、以及……北境边军布防的旧档来。"

      锦书一愣:"您不是只管码头清点吗?看那些做什么?"

      沈知晚抬起眼,烟雨模糊了她的轮廓,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区区一个码头小吏,能保命,却不能让我真正安稳。陈德海背后还有更大的鱼。我要在这里站稳,就必须懂得怎么在风浪里游,而不是只会在浅滩上拣贝壳。"

      她的目光越过雨幕,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金陵城繁华的表象下暗流涌动,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能看清暗流、甚至引导暗流的人。

      "走吧,回家。"

      沈知晚转身,灰扑扑的短褐衣角在雨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走向巷口那间租来的、只有一进的小院,步履坚定,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京城的方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官署后不久,一匹来自京城的快马顶着大雨闯入了金陵刺史府。马上的人浑身湿透,解下腰间一枚刻着狰狞獬豸的铜牌,嘶哑着声音道:"摄政王殿下口谕:奉旨南巡,清查江南吏治。即日起,金陵全城戒严,所有进出人员、官署文书,一概备查!"

      刺史府内顿时灯火通明,一片慌乱。

      而此时的沈知晚,正坐在小院昏黄的油灯下,用干布擦拭着那把裁纸用的薄刃小刀,浑然不知,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正在这缠绵的春雨中,向她悄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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