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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秋阶闻讯 柳氏有孕之 ...

  •   大夫开的安胎方子交由下人送去药铺抓药。药包提回来的时候,青禾亲手拆开验看。里头是几味早已碾碎配伍好的药材,她凑近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草木苦味,不冲人,反倒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她在柳氏身边伺候久了,认得其中几味是安胎常用的,便没再多问,吩咐人拿去后头煎了。

      药香很快便飘满了马家宅院的角角落落。那股味道不重,初闻只觉得清苦,待久了才发觉它早已渗进廊下的帷幔、窗边的帘子,连院中晾晒的衣裳上都有浅浅一层。

      消息没有大肆张扬。马君粮当日便一一叮嘱府里各处管事,柳氏胎气尚浅,万万不可四处往外散播,只府内少数几个心腹仆妇知晓。可内宅院子就这么大,几件小事传开,不消两日,上上下下便都心里有数。

      最先变的是灶房。柳氏闻不得油腥,灶上便停了所有油炸爆炒的菜品,换成蒸煮炖汤一类清淡做法。往日里灶台边热油翻腾的响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咕嘟咕嘟的小火慢炖声。炊烟从厨房顶上升起来时,也变薄变淡了,散在秋日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

      下人们走动时脚步放轻,说话也压着声调,往常在廊下聚着说笑的情景少了许多。原先大半家事都归柳氏打理,如今马君粮把不少杂务分派给两位老成管事婆子,一个管着库房采买,一个管着内院仆妇差遣,府中大小琐事不再事事都要报到柳氏跟前。

      柳氏搬去了院中更为向阳的正屋厢房。青禾和另一个丫鬟忙了整整一上午,把屋内的重物摆件撤了大半,多宝格上的花瓶、铜炉、玉石摆件,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只留了几件轻巧无害的。地上铺的褥子也换得更厚更软,连榻边的脚踏都加了一层棉垫子。青禾整日守在近旁,时时留意她的气色与饮食,但凡看见柳氏眉眼间露出倦色,便劝她躺下歇息。

      孕早期的反应实实在在地缠上了柳氏。晨起容易反胃,有一回青禾端了一碗鸡汤馄饨过去,柳氏刚揭开盖子,一股热油香气扑上来,她立刻别过脸去,拿帕子掩住口鼻,半晌没缓过来。青禾吓得连忙端走了。白日里也格外贪睡,常常坐着坐着,困意便涌上来,手里的书册还没翻过两页,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只得靠着引枕闭目养神。不少家务她心里记挂,青禾在一旁劝她:"夫人,这些自有下人去做,您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柳氏听了,轻轻叹一口气,也只能放下心来。

      这一日午后,课业结束得略早。阿姝合上书卷,将书页理得齐整,交给春桃收好,才踏出西侧的小书房。院中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天色还亮着,日光淡淡的,透过稀疏的树枝落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一路往正院走,沿途碰见的仆妇,神色都比往日谨慎,见了她只是低头行个礼,并不多话,往日里那种"小姐来啦"的热络招呼全然不见了。阿姝隐隐察觉到府里气氛有些不一样,却说不上究竟是哪里变了。她在廊下站了站,侧耳听了听——往日这时候,厨房方向总有切菜炒菜的响动,如今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

      走到正院廊下,远远便看见马君粮立在窗边,半侧着身子,正低声叮嘱管事婆子几件家事。秋日下午的光线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听不出严厉,却透着一种慎重。

      "往后府中账目,你多核对一遍,不必事事都来惊扰夫人。吃食清淡些,油腻荤腥少往这边送。若是夫人胃口不好,便备几样细软的点心随时备着,莫要等到她饿了才现做。"

      管事婆子垂首一一应下,又低声回了几句关于采买的事,方才行礼退下。转身时看见廊外的阿姝,微微一愣,笑着点了下头,便匆匆走了。

      马君粮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姝身上,神色柔和下来:"过来。"

      阿姝攥着袖口,小步走上前。她抬头看着父亲,想问问府里到底怎么了,可还没开口,马君粮先说了话。

      "府里的事,你大约还不知道。"他声音放得平和,"你母亲身子有了身孕,往后要好好静养。日后府里许多事,便不能如从前一般操劳了。"

      阿姝听得一怔,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见过村子里怀胎的妇人,也知道小孩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可这些事情离她自己的生活很远,像隔着一道看不清的河。她一时没有完全领会这话的分量,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便是府里快要添一个小娃娃了吗?"她小声问。

      "正是。"马君粮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笃定,"只是胎还不稳,要好生将养。往后你过来请安,说话声音轻些,不要大声喧哗,莫要扰到她歇息。"

      "嗯,我记住了。"阿姝乖乖应下。

      马君粮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你依旧照常去书房读书,不必为此分心。只是往后在院里走动,凡事多留心。"

      他在廊下立了片刻,像是要让阿姝把这几句话慢慢收进心里,才牵起她的手,一同往屋内走去。

      屋中窗扇半开,秋日柔和的日光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柳氏半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锦被,后背倚着两个大引枕,脸色比前几日稍稍好了一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可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窗台上摆着一碟剥好的石榴,晶莹剔透的籽粒在日光下泛着红润的光,她一粒都还没动。

      听见脚步声,柳氏抬眼望过来,嘴角微微弯了弯:"阿姝来了。"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虚乏的气声。

      阿姝依礼上前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往柳氏的小腹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里依旧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又赶紧垂下眼。

      柳氏瞧见了她那个小动作,弯了弯嘴角,没有说破,只温和地开口:"先生今日讲的课业,听得可还明白?"

      "大半都听懂了,"阿姝老老实实回话,"有一两处还不太明白,明日要再问先生。"

      "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柳氏声音发虚,说完这句话便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几日她精神短了许多,说不了几句便要歇一歇。

      青禾在一旁立刻上前:"夫人,可是又乏了?"

      "不妨事。"柳氏轻轻摇头,强撑着精神看向阿姝,"往后我身子重了,怕是不能时常过问你的课业了。若是读书遇上难处,或是院里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去找你父亲,或是让青禾传话给我。"

      阿姝一一应了,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几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柳氏好像比前阵子瘦了些,脸颊的弧度没有以前圆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马君粮站在一旁,见柳氏眉间倦色渐浓,便开口道:"你且歇着,不必强撑。阿姝,你也早些回自己院里去吧。"

      阿姝又行过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连关门时都记得把门扇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声响。

      走出正屋,廊外秋风迎面一吹,身上顿时清爽不少。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屋里那股药味从肺里清出去。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春桃陪着阿姝慢慢走。石板路两旁的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踩上去沙沙轻响。头顶的天极高极远,深秋的颜色干干净净的,是一片清透的蓝。

      "小姐,往后府里就要多一个小主子了。"春桃走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阿姝脚步慢了下来,低头踩着地上零落的槐树叶,一片一片,被鞋底碾得沙沙响。

      "会是弟弟,还是妹妹?"她小声问,像在问春桃,又像在问自己。

      "这个哪里说得准。"春桃笑了一笑,"不过若是生下来,府里可就热闹多了。"

      阿姝没有再接话。她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那到时候,柳氏母亲还会像现在这样待我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说:"小姐这是哪里话。夫人自然是待您一样的。"

      阿姝低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心里没有什么不痛快,也理不清什么长远得失,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往后马家的日子,该是要和从前不一样了。可究竟会如何,小小的她,想不明白。

      回到自己的小院,檐下的几盆秋菊开了金黄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着。阿姝坐到廊边的石凳上,望着院外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灰蓝的天,静静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低下头,取过针线筐里那幅绣了大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继续绣起来。

      细针穿进布料,又穿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日子本身。她绣得很认真,但眼睛偶尔会停下来,望一望院墙那边的天。

      府中的药香,隔着几道院墙,依旧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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