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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寒日临窗 寒冬落幕春 ...

  •   朔风骤起,一夜之间卷尽了马家院落里最后残余的秋意。满院槐叶簌簌落地,被寒风扫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派清旷冷肃,实打实的寒冬骤然落了马邑地界。

      自柳氏查出怀有身孕,转眼两月有余。入秋时那点轻微的孕吐反胃慢慢褪去,可寒冬一至,新的不适便缠上了身。她本身体质偏温软,怀相不算硬朗,胎气始终偏弱。天寒地冻之后,最是畏寒嗜睡,整日里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大夫再三叮嘱胎气娇嫩,寒冬气血收敛,最易亏虚,需静心卧床静养,少思虑、少理事。

      几番叮嘱下来,柳氏便彻底歇了打理家事的心思。外间粮行生意、对外应酬往来,尽数由马君粮一人包揽。内宅细碎琐事,托付给青禾搭配两位沉稳的老成仆妇协同照看。

      柳氏卧床之后,阿姝渐渐地觉出了一些不同。

      最开始是药味。从前药香只在正院那一带,如今慢慢地漫过来,到廊下、到穿堂、到她每日去西侧书房的必经之路上,一日比一日浓。从前她得走到正院附近才闻得见,如今推开自己院门,那股清苦气便迎面扑来。她起先还不习惯,下意识用袖口掩一掩鼻子,后来日日如此,也就不觉得了。

      然后是正院那边的动静。以前柳氏身子还轻快的时候,隔三差五会叫阿姝过去坐坐,问问课业,看看她绣的帕子,偶尔让青禾端一碟新渍的梅子出来。如今不叫了。阿姝头几日还等着,每日下了课回院,总要朝正院的方向望一眼,看有没有人来传话。春桃也替她留意着,可连着几日过去,正院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煎药的烟气从后窗飘出来。阿姝便不再等了。每日路过正院,脚步不停,只是偶尔侧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窗。窗纸糊得厚,什么也看不见。

      父亲也来书房的次数少了。从前他隔几日会在窗外站一站,听她念书,也不出声,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回阿姝念到一半抬头,正对上窗外父亲的目光,他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那之后又来过几次,再后来便不来了。如今那扇窗外的青砖地上,很久没有出现他的脚印了。阿姝念书的时候偶尔会抬头往窗外瞥一眼,窗外空空的,只有枯枝被风吹得晃。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字,不再抬头了。

      府里的下人也还是从前的那些人,见了她还是叫"小姐",还是笑着行礼,可阿姝慢慢察觉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灶房送来的点心从前是热的,揭开油纸还冒着白气,如今有时是凉的,她咬一口便搁下了。她从前院中炭火一冬不熄,想什么时候添便什么时候添,如今有几天到了傍晚才添上,她坐在廊下觉得脚冷,低头一看炭炉里只有几粒将灭未灭的红星子。春桃要去正院那边催,阿姝拉住她,说"不用了,我不冷"。春桃欲言又止,到底没去。

      她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生气。她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些从前自然而然的、不用开口就有的东西,如今要到嘴边去要了。她不要。她宁可自己裹紧一点,也不想开口。

      正院那边添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边的日子,薄了一点点。点心、炭火、说话的声音、有人走动的响动,都是薄了一点点。一点点不至于让人受罪,可七岁的孩子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根从前稳稳托着她的线,松了一些。

      温先生的课成了她唯一的安稳。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亮得晚、黑得早。每日拂晓时分天色还是一片蒙蒙青灰,寒霜落满院角石阶,凉意浸透肌骨。阿姝早早起身,春桃替她换上厚实冬袄,系好围脖,裹得严严实实,提着书袋陪她穿过寒凉庭院去西侧跨院读书。

      小书房内常年燃着一具温炭炉,炉膛里炭火烧得匀,隔着铁皮透出温和的暖意。先生比她们来得更早,每次推开门时他已经在案前坐着了,手边一盏热茶,茶气袅袅地浮在晨光里。阿姝进门先唤一声"先生",温先生抬头应一声,目光从书卷上移到她冻红的鼻尖上,微微点一下头,并不多话。

      先生知晓阿姝底子扎实、心性沉静,授课节奏不急不缓。不再拘泥于简单的识字背书,转而细细讲解典籍中的礼仪规矩、处世情理,穿插几则古时小故事。讲到"礼"的时候,他问阿姝:"你可觉得这些规矩是绑着你的?"阿姝想了很久,答:"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先生便笑了,说"答得好,往后你再读下去,还会变。"她喜欢先生这种说话方式——不直接告诉她答案,只是抛一句话,等着她自己慢慢琢磨。

      课业之余,先生偶尔也闲话几句山河风物。有一回说起江南的水乡,说那里的河是弯的、桥是拱的、船是小的,摇橹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阿姝没去过江南,可她坐在暖烘烘的小书房里听着,眼前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片水。她第一次觉得,方寸书卷之外的东西,原来这么宽阔。

      阿姝端坐案前,脊背挺直,凝神听讲,提笔临帖练字。漫长冬日的清晨与午后,大半光阴都安安静静耗在这一方小小书房里。她把心思全搁在书卷上,搁在笔尖上,搁在那些先生一句一句讲解的字句里。这些东西不会变薄,不会时有时无,每一样都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风雪轮番起落,寒霜落了又融。一场场大雪覆满庭院又渐渐消融,檐下冰棱结而复化,院里草木枯寂蛰伏。阿姝记不清自己在这个冬天里写完了多少张字,只记得每日拂晓出门时天色都是暗的,回来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天光一日比一日晚起、又一日比一日早归,就是冬天最深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早上,她推开院门,听见屋檐下滴答滴答的响——冰棱开始化了。地上那一层厚冰变得薄了,踩上去不再是实打实的硬,多了些脆裂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脚边,泥土的缝里冒出几点极细极淡的绿。一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悄无声息的。

      地气回暖,春风渐生,第一场绵绵春雨洒落马邑,枝头枯木悄悄抽芽,冻土化开,绿意初绽,时序已然迈入暮春。

      一冬静养,柳氏胎相已然稳固,临盆将近,身子却愈发笨重。怀胎九月有余,腹形高高隆起,行动极为不便,寻常走几步路便气喘乏力。大夫每隔三日登门把脉问诊,只叮嘱安心静养,静待瓜熟蒂落。

      马君粮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经验老道的稳婆提前安置在府旁随时待命,接生所需布匹、汤药、炭炉器具、催产安胎药材,样样备齐妥善存放。正院厢房里外收拾了一遍又一遍,青禾每日进去检查一遍物什齐不齐整,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怕漏了什么。

      春日暖意漫过宅院,马家上下都在静静等候这一场生产。

      阿姝课业之余立在院中,望着枝头冒出的嫩绿色新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个从去年秋天就听说的"小娃娃",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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