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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秋声 温先生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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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暑气一点点消散,早晚风里带上了清薄的凉意。院角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西边那处闲置的小跨院早已收拾妥当。墙面细细粉刷过,地面扫洗干净,连墙角几丛疯长了一夏的野草也连根拔净了。屋内摆上一张宽大书案,两把木椅,靠墙立起书柜。原先堆放在库房的笔墨纸砚,还有苏晚晴遗留下来的几卷旧书,都一一搬过来摆放整齐。书案上铺着一块新裁的青布桌垫,镇纸是柳氏从自己陪嫁箱笼里翻出来的,一方旧青石,磨得温润光滑,压着纸角正合适。
院落不大,墙外种着几棵槐树,枝叶疏朗,十分清静,正好用来做书房。
马君粮托友人寻访的先生,终于定了下来。
此人姓温,是本地闲居的老儒生,年岁四十有余,科考屡次不顺,便不再奔赴考场,留在城中以授徒为生。性情宽厚,不苛责孩童,学问扎实,最善讲解闺阁女子可读的典籍,又懂得内外避嫌的规矩,正是合适人选。
这一日清晨,天刚亮透,东边天际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阿姝比往日起得更早。春桃替她梳好简单的双丫髻,一身素净布衫,袖口领口收拾得齐整。小姑娘心里七上八下,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一闭上眼,脑子里总在猜想温先生会是什么模样。梦里她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板着脸,手里拿着戒尺,吓得她半夜醒了一回,翻个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用过早饭,马君粮亲自在前厅接待温先生。一番寒暄过后,便引着人去往西侧小书房。
阿姝按照礼数,立在书房屋内等候。她站在书案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攥着自己的指头,攥得指节发白。听见脚步声走近,她连忙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收紧,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不敢抬头。
温先生一身素色长衫,面容平和,身形偏瘦,不见读书人的咄咄逼人。进了屋,并未立刻摆出师的架子,目光温和落在阿姝身上,先扫了一眼桌上的旧书卷,又看了看她攥紧的手指,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压住了。
“学生阿姝,见过先生。”阿姝依着先前家里教的礼数,屈膝行拜师礼。
礼毕,温先生抬手虚扶一把,声音平缓温和:“不必多礼。听闻你早已读过《千字文》与《女诫》,底子不错,往后我们不必从头识字,逐篇解读书中义理便可。”
阿姝小声应了一声:“是。”
春桃立在屋角伺候,按照提前叮嘱好的,不随意插话,只负责研墨、添茶水,打理杂务。
第一天开课,没有上来就背诵课业。温先生取过书卷,挑出一段,慢慢讲起字句背后的意思。语速放得很慢,遇到难懂的地方,便举些家常里的小事做比方,尽量讲得浅显易懂。他说话时手里不拿戒尺,偶尔用手指虚虚点着纸面,讲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微微歪一下头,像是在等阿姝反应过来。
阿姝安安静静坐着,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听得十分认真。先生讲到她从前自己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她眼睛里会忽然亮一下,像是那层薄雾真的被拨开了。只是听得久了,小小的脑袋也会发沉,眼皮往下坠了坠,她赶紧偷偷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强撑着精神不肯走神。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的布料,把那一片衣角捻得皱巴巴的。
一上午的时光就这么缓缓流走。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地上那方斜斜的光影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待到课业告一段落,温先生叮嘱好明日要温习的段落,便起身告辞。按照约定,先生授完功课便从前门离开,不在内宅多做逗留。
书房之内,只剩下阿姝与春桃二人。
阿姝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下来,方才紧绷的拘谨散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指头互相搓了搓,才发觉指节攥得有些酸了。
“小姐,累不累?”春桃上前,递过来一杯温水。
“还好。”阿姝接过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先生没有我想的那般凶。”
她原以为先生会板着脸、动不动就训人,梦里那个白胡子老头还举着戒尺追她,如今见了真人,悬着的心放下不少。只是坐了一个多时辰,腰背微微发酸,她伸手在后腰上按了按。
往后的日子便有了新的节律。
每日清晨,阿姝早早起身,梳洗完毕便去往西侧书房,听温先生讲学,读书温习,午后余下的时间再回到自己院中做女红、侍弄花草。日子不再像从前那般散漫,有了固定的作息。墙根那几丛牵牛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开到午后就蔫了,她也不再去管,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课业上。
马君粮偶尔得空,会过来书房窗外悄悄站上片刻。他不敢靠太近,怕打扰了里面的正课,只隔着半扇窗的距离,听一听里面阿姝读书的声响。有一回他听见阿姝跟着先生念一句“温故而知新”,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念得一字不差,他站在窗外,嘴角微微弯了弯,站了一会儿便悄悄走开了。
柳氏也时常记挂这边,吩咐下人按时送点心茶水过来。有时是热腾腾的桂花糕,有时是一碟蜜枣,搁在书房廊下的矮桌上,等阿姝课间出来吃。她从不贸然闯入书房,恪守内外分寸。只是送的次数多了,阿姝也渐渐习惯了课间推开门,廊下矮桌上总有一碟等着她的零嘴。
日子一天天向深秋走去。
这阵子柳氏身子却有些异样。
起初只是胃口变差,早饭看见油腻的便犯恶心。有一回厨房端了一碗鸡丝粥上来,她刚拿起勺子闻见那股荤腥味,立刻放下碗转过头去,扶着桌沿干呕了好一会儿,等缓过来,脸色白了一片。晨起时常泛恶心,身上总觉得乏,前几日还能在府里各处走动查看,如今多走几步便觉得小腿发软,动不动就想靠着歇息。
一开始她只当是入秋天气转凉,偶感不适,并未放在心上,府里家事繁多,依旧照常打理各处杂务。青禾看在眼里,连着几日见她饭食动不了几口,脸色也比从前淡了几分,实在忍不住了,私下悄悄劝她:“夫人,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总这么硬撑着不是法子。”
这日午后,府中无事,马君粮恰好从外面回来。柳氏便叫人去请了常来马家问诊的老大夫。
堂屋之中,熏着淡淡的药香。大夫落座,指尖搭在柳氏腕上,凝神细细把脉。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片刻之后,大夫收回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对着一旁的马君粮拱手道:“恭喜马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约有两月身孕了。只是胎气尚浅,夫人近来劳心家事,气血略有虚耗,万万不可过度操劳,要多多静养才是。”
这话一出,马君粮愣了一瞬,眼底慢慢浮起真切的喜色。这些年家中只有阿姝一女,如今柳氏怀上身孕,于马家自是一桩大好事。
柳氏自己也怔了怔,一只手不自觉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神色有几分恍然。嫁入马家之后日子安稳,心中虽也想过生儿育女,却没料到这么快便有了身孕。
大夫又细细叮嘱诸多安胎的忌讳,不可劳神,少思虑,饮食也要多留意,写下一张调养的方子,便起身告辞。下人送大夫出门,堂屋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马君粮看向柳氏,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欢喜:“往后府里的杂事你便不要再多操心了。大夫方才说的你也听见了,气血亏虚,万万不可累着。府中琐事我交代下去,叫管事婆子多分担,你只管安心静养。”
柳氏缓缓点头,指尖轻轻贴在尚且平坦的腹上。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的,可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慌。往后身子要日渐笨重,府中大小事务,怕是不能再像从前一般面面俱到了。
夜色慢慢浸进厅堂,烛火轻轻摇曳。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把庭前积了半日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地刮过青砖地面。
另一边,阿姝刚刚做完白日的课业,从西边书房走出来。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槐树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她站住脚,低头看那片叶子转了几个圈才落下去,觉得好玩,便又踢了一脚枯叶,看着它打着旋飞出去。
她不知道府里刚刚传来这样一桩大事。
晚风又起了,卷着落叶沙沙地响。她紧了紧衣襟,抱着书本,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