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延师 马君粮夫妇 ...

  •   几场连绵夏雨过后,马邑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夏意彻底浸透街巷庭院。院角的老槐树浓荫匝地,日头再烈,树底下也总有那么一片凉意。墙根的牵牛花顺着篱笆一路攀上去,早晨开得正好,到了午后便蔫蔫地收了口子,等着第二日再开。

      距离那日苏家赴宴、席间几番隐晦试探,已然悄悄过了两月有余。

      那日的暗流与周旋,像是被盛夏的风雨轻轻盖了过去。苏马两家依旧守着正常的亲戚礼数,逢节赠礼、往来平淡,再无登门叨扰、刻意亲近的举动。风波无声沉淀,不再日日悬在人心头。

      马家宅院恢复了长久以来的安稳节奏。檐前老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遮住大半庭院,白日蝉鸣细细密密,随风起落。府中仆婢各司其职,洒扫庭阶、打理厨膳、收纳杂物,步履轻缓,整座府邸宁静有序,无半分躁动风波。

      岁月不疾不徐,稳稳向前走着。

      阿姝如今整整七岁。

      身形稍稍抽高了些许,眉眼愈发清秀安静,孩童的稚气依旧还在,只是比往日沉静了几分。从前生母苏晚晴在世时,便亲手教她识字断句,《千字文》《女诫》皆是逐字教过,通篇熟读背诵无碍,寻常小字也能认得、写得。只是苏晚晴去后,便再无人正经为她授课解惑。

      这些日子,她闲来无事便翻读母亲遗留的旧书卷。字句认得全,可书中藏的义理、规矩、处世之道,孩童心思终究参悟不透。有时坐在廊下读上半日,字都读出来了,意思却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底。她试着问过厨房婆子“书里说的‘柔顺’到底是怎么个柔顺法”,婆子摆摆手说“小姐问住我了”,她便不再问了。

      平日大半光阴,便是学女红、侍花草、静坐纳凉,日子安稳,却也散漫无章。那日她坐在窗前绣帕子,绣着绣着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好像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和前天也没什么两样。

      夜色初临,暑气稍稍褪去。正屋厅堂灯火亮起,暖黄光色温柔铺散开来。

      屋角的冰鉴里搁着午后新换的冰块,丝丝凉气若有若无地漫出来,驱散最后一点余热。一日琐事尽数落定,仆妇伺候完晚膳,利落收拾好桌案,轻手轻脚退至外廊候命,屋内终于清静。

      马君粮喝着一盏温茶,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慢慢开口。

      “阿姝已满七岁。晚晴在世时启蒙做得扎实,孩子底子稳,识字背诵皆无难处。可只凭旧时所学,无人点拨义理,终究止步皮毛。”

      他看向身侧的柳氏,语气笃定。“女孩子不必考取功名,可礼度、是非、浅懂账目书信,皆是立身根本。依我看,该正式请一位先生入府,专为她授课开蒙,好好往下深学一番。”

      柳氏闻言微微颔首,心底早有这般考量。她性子稳妥,凡事不喜仓促,思索得细致周全。

      “我也觉得该正经延师授课了。”柳氏语声温和,条理清晰,“只是内宅请先生,不比外间书院,最讲究分寸稳妥。一来,品性必须端正温厚,不迂腐不暴戾。阿姝性子软静、脸皮薄,若是先生过于严苛苛责,孩子容易畏缩胆怯,反倒厌学。”

      “二来,不需追名逐利的名士大儒,只需学识扎实、耐心善教即可。她已有启蒙底子,不必从头学认字,重在讲解义理、教养规矩。”

      “三来,内外之别必须分清。日后授课只在西边僻静小跨院,外人不得随意靠近,伺候的人也固定,严守规矩。”

      马君粮深以为然。“你考虑得周全。”他缓缓道,“我近日便托城中相熟的老友打听,筛几位闲居在家、品行端稳的老儒,先相看谈吐品性,稳妥再定。”

      夫妻二人细细敲定所有安排,从收拾书房、固定伺候人手,到日后课业轻重、作息规制,一应捋顺。说到书房桌面要高矮合宜、椅子要垫个软垫子免得孩子坐久了腰背疼,柳氏也一一记下,预备明日让管事去办。全程皆是踏实家常的家事商议,心无旁骛,只念着孩子稳步成长,再无半分牵扯外间亲族是非。

      屋内灯火安然,家事平和,日子稳稳向前。

      夜色渐深,夫妻二人闲话几句,便各自歇下了。

      彼时阿姝的小院,正是一日最舒爽清净的时刻。

      晚风穿院而过,吹散白日积攒的燥热,花叶簌簌轻响,月色薄薄铺在青石地上,清宁温柔。墙角的几株凤仙花开得正盛,白天红艳艳的,到了夜里颜色沉下去,成了一团团暗紫色的影子。

      阿姝穿着一身素色短衫,坐在廊边小凳上。手中握着半幅未绣完的雏菊绣面,指尖捏着细针,慢慢走线。她绣得慢,却极稳,一针一线规整端正,是她一贯的做派。月光不够亮的地方,她的针脚便循着白日留下的痕迹走,每一步都不偏不倚。

      春桃拎着小扇站在一旁,轻轻替她扇风,赶走绕院飞舞的蚊虫,目光落在小姐认真的侧脸上,忍不住轻声搭话。

      “小姐,方才我听厨下嬷嬷闲聊,说老爷打算给您请先生进府读书呢。”

      阿姝指尖微微一顿,抬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好奇。她平日里只翻旧书,却从未正经拜师上课,对“先生授课”全然没有概念。

      “真的要请先生吗?”她小声问,语气软软的。

      “听说是呢。”春桃笑着点头,“往后小姐就要正经读书学道理啦,不再是自己瞎翻书啦。”

      阿姝眨了眨眼,眸光落在院中的月色花草上,静静思索了片刻。“我书上的字都认得的,”她小小声说,“就是好多话,看不懂。”

      她读得出《千字文》通篇字句,也背得下《女诫》规矩,可那些字句背后的人情道理、立身规矩、对错分寸,七岁的孩子哪里能完全明白。有时读着,只觉得句句规整,却不知为何要这般、为何不能那般。那些字句像是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的瓷盏,她看得见,却不敢伸手去拿。

      春桃听着可爱,柔声哄她:“所以要先生讲呀。先生会一点点讲明白,书里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往后小姐就都懂啦。”

      阿姝轻轻“嗯”了一声,眉眼轻轻弯了弯,带了点浅浅的期待。她不害怕读书,也不喜贪玩懈怠,只是——她又仰起小脸,认真问:“先生……会很凶吗?会不会背不好书,就责罚我?”

      春桃被她问得一笑,连忙安抚:“不会的不会的,老爷夫人肯定会挑温和耐心的先生。小姐这么乖,定然不会挨罚的。”

      阿姝听了,心头那点浅浅忐忑慢慢散去,又低下头,慢慢捻针绣花。月光落在她的鬓发上,薄薄一层银白。她绣了两针,忽然停住,轻声问:“先生……能教我明白我娘从前说的那些话吗?”

      春桃愣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了:“能的。先生教了,小姐就懂了。”

      阿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一针一针地绣着。

      晚风温柔,月色静谧。她心里简简单单想着:母亲从前教她认字读书,应当也是盼着她能懂事的吧。

      静坐片刻,夜露渐渐微凉。春桃见夜色已深,轻声劝道:“小姐,夜凉了,回屋吧,明日再绣也是一样的。”

      阿姝乖乖点头,收好绣绷针线,跟着春桃回了屋。屋门合上,小院只剩下月色与风吹树叶的轻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