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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安居然的脑 ...

  •   安居然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三个字。一张他从没见过的人的脸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的名字。

      但他的手机上有一条微信——宋远昨天晚上发来的。"安总——迈耶先生发邮件来了。他说他有个学生,现在在塞黎联邦理工做材料学博士后。中国人。当年您资助过他的本科。他问您记不记得他。"

      安居然没有翻手机。他的手机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不需要翻——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名字。不是记忆。是宋远的微信里写了。

      昨晚他扫了一眼——正好三个字。他记得。因为他昨晚在等郭恩济的呼吸平稳,在等的过程里把所有新信息都背了一遍。

      就像那时在月光下背装修材料单价——不是因为要考试。是因为要活着。

      所以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如果他真的"认识"这个人,他不应该需要通过宋远的微信才"认识"。

      这个人——他可能会说实话。先跟迈耶说。再跟Klaus说。再看这个人怎么说。

      "Klaus。你太太的实验室——独立实验数据——需要多久。"

      "已经做完了。十年。已经做完了。你现在需要的是——那个博士后。他手里有全部数据。他正在写一篇论文。如果你把他的论文数据用作专利申请的核心——你可以绕开诺方的所有约束。不是终止。不是救火。是另起炉灶。"

      安居然把便签纸叠了两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不是放——是存。跟昨天他收着宋远那份联络表一样——放在心口上。

      "代价。"

      "你去塞黎见他。他需要一个人——资助他的人、他从本科到博士的唯一资助人——告诉他:这些数据不属于论文。这些数据属于你。他要授权。你是他的人。所以你给不给这个授权——是你的事。但你必须去。不是霍芬。是塞黎。"

      "飞多久。"

      "从霍芬飞塞黎——一小时十分钟。今天下午五点半有一班。你到塞黎的时候天还没黑。连夜谈。明天上午从塞黎飞广州——经迪拜转。到广州跟从霍芬直飞差不了太多。"

      安居然把面包拿起来,吃了一块。是冷的。黄油已经化了。

      "他叫什么名字。"

      "方——令——河。"

      安居然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落在便签纸上——那个名字。三个字。他昨晚在宋远的微信里看到过。他没有印象。没有画面。没有记忆。

      但他知道一件事——过去的安居居然给这个人付了十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从本科到博士。不是因为慈善。是因为安居然在十年前就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他的专利不能永远捏在诺兰人手里。

      他从十年前就在铺另一条路。他自己铺的。然后撞车。忘了。但那条路还在。

      "好。"

      **溃败——不是塞黎。是承平。**

      安居然把手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三条微信。第一条来自Hans。"Schmidt刚才发来正式函——明天上午十点半的谈判取消。他们不接受第十二条的抗辩。直接走第四十七条终止程序。以仲裁方式。"

      第二条来自王事务长。

      "安总——我刚跟藩府相关司务通过电话。双边协定第八章第三条需要商务部层面启动。流程最少四十五个工作日。郭城务长那边——省财政署他说得上话,但商务部层面他需要时间。不是他能控制的时间。"

      第三条来自宋远——不是微信。是转发了一条郭恩济发给宋远的消息。

      "'问他。明天几点到。'"后面没有句号。没有表情。不是催。是在退回到第一天。

      安居然站在霍芬老城区的街道上。下午四点。太阳还没落。但他的手是凉的。

      三条消息加在一起的意思——Schmidt退出了谈判、藩府帮不上忙、郭恩济在问明天几点到。而他的答案是——不确定。不是明天。可能不是后天。

      Hans追了出来。"安总。塞斯那条线——"

      "今晚飞塞黎。"

      "但你之前跟郭城务长说的是——明天晚上飞广州。如果这条线要走,最少还要加两天。塞黎一晚。数据对接。塞斯联邦理工的认证流程——"

      安居然没有听完。他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接了。是宋远。

      "宋远。你跟郭恩济说——我明天回不来。诺兰这边的谈判崩了。我现在去塞斯——塞黎。有一条新线。如果走通——比诺兰好。如果走不通——诺兰这边专利就没了。时间——再加两天。不是四天。是六天。"

      宋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算——郭城务长听到"六天"这两个字的时候,他会算成"安居然说的最多"变成了"安居然说的翻倍"。

      六天不是一个数字变更。是郭恩济存了二十年的信任账本上的一笔大额支出。

      "安总——我替您说?"

      "不用。我自己说。"

      安居然挂了宋远的电话。站在街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放在裤兜里——摸到了一张纸。是郭恩济让宋远转过来的那张。

      "哥。回来。"那时数学作业本上的字迹。四天前塞进他西装口袋的。

      他拨了郭恩济的微信视频。

      响了五声。接了。但不是视频——是语音。郭恩济没有开摄像头。

      "你不开摄像头。"安居然说。

      "嗯。刚洗完澡。头发湿的。不好看。"

      "你头发湿的时候跟那时河堤上被雨淋了一样——我见过。给我看。"

      视频开了。郭恩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是湿的。但在散开的湿发下面,他的眼睑是肿的。不是洗澡洗的。是哭的。

      不严重——没有泪痕。但肿。安居然认识这种肿——那时郭恩济在消防通道里哭过之后就是这个肿度。

      他不是不让安居然看到他在哭。他是不想让安居然看到他哭过——洗了澡、洗了脸,但眼睑的微血管扩张会保留四十分钟。

      安居然注意到郭恩济身后的时钟——七点二十二分。郭恩济平时洗澡的时间是八点以后。

      他今天提了四十分钟。因为他接到宋远的电话之前就已经开始哭了。

      "我刚在——"

      "我知道。"安居然说。"你知道了。宋远告诉你了。"

      "嗯。"郭恩济的声音平。太过了。比昨天更平——昨天是钢板,今天是钢化玻璃。碎了以后被胶粘在一起,平的,但全是裂纹。

      "他说你谈判崩了。要去塞斯。加两天。不是四天。六天。"

      "对。"

      "什么原因。"

      "诺兰人——Schmidt——退出了。他说不接受第十二条的抗辩。直接走仲裁。走仲裁我们也能赢——他有违约,我们在物理事实上有优势——但仲裁不是明天。仲裁最快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里专利授权暂停。我们的诺兰业务冻结三个月——死不了,但残。我去塞黎是因为Klaus——就是昨天跟你说过的那个商会副会长——他太太是塞黎联邦理工的教授。

      她有一个独立实验室,跟我们的专利材料——平行实验做了十年。如果我用她的数据重新申请独立的专利认证——就可以绕开诺兰人的第四十七条。不是赢。是换一条路。"

      "塞黎——很远吗。"

      "霍芬飞过去一小时十分钟。不远。"

      "我是说——离广州。"

      安居然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不是地理问题。这是郭恩济在算——九千公里加一小时十分钟,还是九千公里。不远是因为安居然每一次说"不远"都是在稀释地理距离。真正"远"的是"六天不是四天"。

      "不远。加两天。六天。比四天多两天。这两天的原因是——塞黎有一个人。他叫方令河。是我们——是我资助过的一个学生。本科到博士。

      他在塞黎联邦理工做材料学博士后。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全部数据。他等了我——我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但他是我们的人。他只需要一个人去塞黎。告诉他——你的数据不属于论文,你的数据属于北极星。我不需要记得他的脸。我只需要去塞黎——拿回我铺了十年的路。"

      郭恩济在视频那头安静了。屏幕上的光线在他的颧骨上做了两个很小的水光——不是泪。是洗完头没擦干的水。

      但安居然认识那个位置——眼角外下侧、颧骨上方——哭过以后水渍会积在那个凹槽里。不是头发的水。是眼泪在泪管里反涌到眼睛外侧再蒸发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水液。

      那时消防通道里就有这个水痕。现在在霍芬一家酒店的七楼视频屏幕上,同一个位置。

      "你去。"

      "——你不说别的了。"

      "我还想说——你是不是又不系安全带。系了没。"

      "系了。"

      骗人。但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骗人。郭恩济不戳穿,因为不戳穿意味着他还能假装安居然没有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跟他那时在制砖厂砸伤了膝盖还不当回事一样。

      安居然不承认,因为承认了郭恩济会挂电话。两个人在"你系安全带了吗"这个问题上心照不宣地维护了一个假象——维护了太久,久到变成条件反射。车祸撞断了。但今天又接上了。

      "还有一件事。"郭恩济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一个调——但不是哭的调。是那时小餐馆二楼的那种调。"你刚才说——'他是我们的人。他等了我十年。'"

      "嗯。"

      "这句话。你以前从来不说。你以前不会说某个人——是你资助的。你不会让人知道你在给别人铺路。你会做了就当没做。

      那时你给我铺后山、铺碎石路、铺防潮垫、铺一切我需要的东西——你从来不说是给我做的。你说是'防潮垫用着舒服'、'碎石路好走'、'密林没人来'。你从来不说'我做的。给你。'"

      安居然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说了。你说——'他等了我十年。他是我们的人。'不是'我的'。是'我们的'。"

      安居然把手机换了个角度。不是光线问题。是他需要让郭恩济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屏幕。是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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