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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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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第一场。王事务长约的法务经济联合会议。**
诺方来了四个人。两个法务,一个经济,一个秘书在角落里做记录。都是诺兰人。没有人迟到。法务的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高个子男人,姓Schmidt——诺兰最常见的姓之一。经济的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Weber,戴无框眼镜。两个人的坐姿是镜像的——都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朝上。不是防御。是准备谈判的标准坐姿。
安居然在对面坐下来。程峰在他左边。Hans在他右边。王处长坐在会议桌的短边——不是谈判的一方,是"刚好来旁听"。
Schmidt先开口。外文,带一点霍芬口音。
"安先生。我们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仓库是我们管理不善。电工——我们已经开除了。但合同是合同。第四十七条——损毁超过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六十二。"安居然说。"不是百分之七十。"
"安先生。我们的检测报告显示是百分之六十五——"
"物理检测还是化学检测。"
Schmidt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安居然认识——高一时他跟运输公司扯皮,对方说"货损百分之十五",安居然说"过磅单呢",对方的手指也是这么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们没想到安居居然会问"物理还是化学"。
"化学。"
"检测的是化学成分还是力学性能。"
"力学——"
"抗拉强度下降多少。"
Schmidt翻开面前的文件。翻了两页。找到了。然后他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不是在找数字。是他找到了数字,然后在脑子里把数字和安居然刚才问的问题连在了一起。他终于知道安居然在等什么了。
"百分之三十七。"
"根据DIN标准——抗拉强度下降超过百分之三十五,归类为失效。百分之三十七。所以按诺兰标准,你们损失的不是百分之六十五的样品。是所有泡过水的样品。也就是——全部一楼的样品。按你们自己的统计,一楼样品占全部样品的百分之六十二。所以损失是百分之六十二。不是百分之六十五。不是百分之七十。"
Schmidt的拇指从朝上变成了平行。诺兰语里可能没有"被堵住"这个词,但他的表情就是被堵住了。他在想安居居然什么时候查过诺兰工业标准。他不知道答案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十五分钟。黄文件夹第三部分第四小点。Hans用诺兰文写的批注旁边有英文翻译。"DIN EN ISO 6892-1——抗拉强度。允差百分之三十五。"
Weber接过话。她的外文没有口音。"安先生。我理解你对数字的精确要求。但第四十七条不仅看损毁比例。我们关注的是——专利样品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损失超过一定阈值,即使我们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在哪里。"
"——什么?"
"你说有备用方案。我问在哪里。备用样品。备用实验数据。备用——你们有吗。"
Weber安静了半秒。半秒里安居然看到了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的天花板灯光。不是紧张——是他问到了她没有准备的问题。
诺方来谈判之前假设安居居然会从"终止合同不合理"的角度进攻。
他进攻的角度是"你们自己也有违约——你们没有维持备用样品,合同第十二条里有这条。"不是四十七条。是十二条。不是终止权——是维持义务。
"合同第十二条——授权方有义务维持不低于总量百分之三十的备用样品。你们起火的仓库是唯一的样品存放仓库——你们没有分散存储。百分之百的样品都在一栋楼里。这说明你们在起火之前已经违反了第十二条。"
Schmidt和Weber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他发现了"的眼神——是"他怎么知道第十二条有这条"的眼神。
因为他们不知道安居居然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把蓝色文件夹里的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是靠二十年记忆。
是用那时读运输合同的方法:找逻辑断句。从第一条读到最后一页。然后在第十二条第三款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他们也没有。"
Hans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红色的文件夹封皮上敲了两下——轻的。不是紧张。是他在诺兰文法律条文里找到了他认识的一行字。
"Angriffsflaeche"——攻击面。诺兰律所的专业术语。安居然不需要认识这个诺兰文词。他只需要认识Hans敲文件夹的力度——跟那时陈河在制砖厂账本上点小数点一样。找到了。
"所以——"安居然把钢笔放下。笔帽没盖。墨水会干。但他在等,等诺方自己消化。
"你们起火了。损失了一些样品。但不是百分之七十。是百分之六十二。按你们自己的标准——所有过水样品都'失效'了。所以损失报告上的数字要跟合同口径一致。然后——你们在起火之前就违约了——第十二条。所以即使你们有终止权,你们是违约方——你们没有干净的手。"
干净的手——clean hands。大陆法系的衡平法概念。旧安居居然不会用这个词。新安居居然从Hans黄文件夹第三十七页看到,记住了,现在拿来用了。
会议室安静了七八秒。Weber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Schmidt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动了一下——第三次。这次是在重新算。算他们今天早上低估了多少。
"我们需要——跟法务部确认第十二条的应用范围。"Schmidt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这不是我们今天的授权范围。"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谈判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明天的正式谈判桌上,如果你们的律师还打算拿第四十七条做文章,我的律师会拿第十二条回击。你们回去跟法务部确认。我们明天见。"
安居然站起来。扣了一粒西装扣子。转身的时候程峰看到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扑克脸。是那时他在制砖厂扯皮成功后走出来的脸。赢了。但他不高兴。因为赢只是第一步。第一步花了两个半小时。他还要赶飞机。
**下午两点。第二场。跟诺方经济决策者——Klaus。**
Klaus是通过林理事约的。诺兰商会副会长,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但握手的时候力气比三十岁的人还大。他不是律师。他是做决策的人——签字的笔在他手上。第一场的人只是他的传声筒。
林理事把会面安排在了霍芬老城区的一家餐厅。不是会议室。是餐厅——因为Klaus说"我不在办公室里谈加急的事。加急的事只有在厨房旁边才像真的。"
安居然到的时候Klaus已经在喝第三杯咖啡了。桌上放着一小盘面包。诺式。没有黄油。
"安。"Klaus说。中文——一个字。然后切回诺兰语。Hans在旁边翻译。安居然不需要听翻译——Klaus的表情和语调比翻译更直接。
"王事务长告诉我你昨天晚上跟Schmidt他们说了第十二条。聪明。但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因为Schmidt只是法务。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的父亲三十年前跟我父亲在同一个工厂里工作。他们家的公司——你称之为'诺方'——其实是一个祖孙三代在霍芬北区的家族企业。
我认识他们四十年了。他们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终止权。不是因为法律。是因为脸面——四十七年来他们没输过一场跟中国企业的专利纠纷。你是第一个让他们提前两个小时做功课的。但他们不会输。脸面。"
安居然没有喝水。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放下来。手没有抖。但他的胃在收缩——不是因为饿。是因为Klaus说"他们不会输"这个字的时候用了现在完成时——诺兰语语法里表示一件持续的事。四十多年。没输过。
"我需要跟他们本人谈。不是Schmidt。是上面那个人。"
"你见不到他。他不在诺兰。他在塞黎——他们家每年夏天都在塞黎。九月才回来。"Klaus把面包撕成两半。没有吃。放在盘子边缘。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咖啡推到了安居然面前。不是给他喝。是给他看。
咖啡杯底下压着一张纸。不是A4。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安居然用手指把杯子推开,把便签纸拿起来。上面是诺兰语。手写的。不是Klaus写的——字迹太细了,是一个女人的字。
"'你想保护的东西——可能不是你的专利。是比专利更小的东西。下次见面时聊。我正在塞黎。有一个人你可能想见。不是诺兰人。是塞斯人。也不是塞斯人——是从你家乡来的人。'"
安居然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名字。三个字。
"这是什么。"安居然没有抬头。
"我太太写的。她在塞黎工作——不是巧合。她是塞斯联邦理工的化学教授。过去十年里她一直在做一个研究项目。你们的专利材料——一种特殊陶瓷涂层——在她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平行的独立实验。不是为了商业。是为了学术。
但这个独立实验的数据如果用来证明'你们的专利技术并不完全依赖于诺方提供的初始样本'——你们可以绕过第四十七条。不需要终止权。不需要第十二条。用学术数据重新申请独立的专利认证。"
安居然的手指在便签纸上收紧了。
"背面那个名字——他在塞黎。跟你们北极星没有关系。但他认识你。他说他认识你那时的数学老师。他说他知道你那时在制砖厂用什么办法测沙子含水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