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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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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日子像被风吹着走的落叶,翻过了一个假期,又翻过了一整个十月的前半段。
广州的秋天走得慢,树叶从绿变黄变红的过程拖得很长,像是每个颜色都要停够了才肯换成下一个。
校道两旁的榕树不怎么落叶,倒是那些樟树和栾树先有了秋天的样子——深绿里渗出一层一层的黄,在阳光底下看过去像是被谁拿笔点了很多细碎的光斑。
国庆收假之后的第二个周一,夜瑜的生活已经重新落进了新的节奏里。
早上七点二十起床,洗漱换衣服,七点四十出门,到食堂的时候宋清羽通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有时候他来得早一些,有时候夜瑜先到,但两个人总是先后脚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面。
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肠粉,有时候是豆浆配包子。
吃完之后各自上课,中午在食堂碰面一起吃午饭,下午有课上课没课去图书馆,晚上偶尔出去吃,偶尔在食堂解决。
日与日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像是在同一条河上走过不同的岸段,河还是那条河,但两岸的树、身边经过的人、脚底的触感都随着段落的变化而微微更替,把同一种节奏过出了许多种声纹来。
那天周二下午没课,夜瑜在宿舍写了一下午的离散数学作业。
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落在书桌的左边,慢慢移到书桌的中间,又慢慢移到了右边的墙面上。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了大概两页纸的长度,中间停下来喝了两次水,起身去了一次洗手间,又在窗口站了十几秒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
没有特别去计算时间,等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特有的那种金黄色。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回书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两圈脖子,听到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嗒声,又弯腰把椅背上的薄外套捞起来抖开披在身上往外走。
出宿舍楼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来,比中午的时候凉了一截,带着一种干燥的、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慢慢冷却下来的草木气味。
他沿着校道走到物理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宋清羽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跟着两个同学正在说着什么。
宋清羽看见他就朝那两个同学摆了一下手,快步走过来,跟他并肩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身后那扇玻璃门在夕阳的反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了回去,映出两个人正在走远的轮廓。
"实验做完了?"夜瑜问。
"做完了,今天测了一下午数据,手都酸了。"
宋清羽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里,甩了甩拿笔记本的那只手,"你呢?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晚上不用赶了。"
"嗯。"
两个人走到东门外那条街上。
傍晚的光线把整条街染成一层均匀的暖金色,店铺的灯光还没全亮起来,只有几家已经开了招牌上的灯。
路上有人拎着菜篮往回走,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路边摊前停下来挑着什么。
他们走过那些人和摊位,走到那家常去的砂锅粥店门口的时候发现今天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暖光。
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老板家里有事,休息两天"。
夜瑜在门前站住了,视线在纸面上的字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了看宋清羽。宋清羽也看了那张纸,想了想说:"那换一家。"
他们沿着街继续走了一段,在一家桂林米粉店门前停下来。
店不大,门口的招牌亮了灯,透明玻璃门里能看到热气升起来。
两个人推门走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夜瑜点了一碗叉烧干捞粉,宋清羽点了一碗牛肉汤粉。
老板是个瘦高的男人,用带着桂林口音的普通话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片刻之后厨房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响动和煮粉沸水的咕嘟声。
粉端上来的时候叉烧切得薄,铺在粉面上泛着油亮的光,碗边的花生碎和酸豆角围了一圈。
夜瑜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粉滑爽口,酱汁的咸甜在舌尖上化开。
宋清羽的牛肉汤粉汤底清澈透亮,表面浮着几片绿菜和薄切牛肉,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去,放下勺子的时候说了句"汤还不错"。
"那下次可以再来。"夜瑜一边嚼着叉烧一边说。
宋清羽低头吃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夜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妹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上还剩最后几颗裂开的石榴,果实裂口处的籽粒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红色,像是缀在枯枝上的几颗碎玛瑙。
下面跟了一句话:"奶奶说留几颗挂在树上熟透,等你们回来摘。"
夜瑜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宋清羽看了一下。
宋清羽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得等寒假了。"
"寒假回去摘。"
夜瑜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低头吃粉。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暖金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了暖黄色。
店里的客人多了几个,有人在叫加辣加醋,有人吃完了正擦嘴起身结账。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子,把那两碗粉都吃完了。
夜瑜把最后的酱汁拌着粉剩的一截吃完,放下筷子喝完杯子里的茶水。
宋清羽也把碗里的汤喝了个见底,碗沿搁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响。
结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风比来时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一种更确定的冷意。
街上的人少了,路灯的光在空旷的路面上铺得均匀而柔和。
夜瑜走在前面半步,宋清羽走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角有一盏路灯的灯泡闪了两下,宋清羽抬头看了一眼,灯又恢复了稳定的亮度,然后两个人经过那盏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之后宋清羽忽然开口:"你妹妹拍的阳台那个石榴,看着挺好吃的。"
"她说是留给我们的。"
"那寒假回去的时候,你爬树还是我爬树?"
夜瑜想了一下。
"你爬树,我在下面接。"
"行,那我在上面摘,你在下面接着。"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了那家水果店。
今晚店开着,老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筐橘子和一堆柚子,橙黄的颜色在路灯下格外鲜亮。
宋清羽放慢脚步看了看,走过去问老板怎么卖,老板报了价。
宋清羽低头挑了几个橘子,装了袋子,付了钱,拎着那袋橘子走回夜瑜旁边。
"明天早上可以带两个去食堂吃。"
他递给夜瑜一个。
夜瑜接过来,橘子还带着室外空气的微凉,表皮光滑紧实,握在手心里有恰好的分量感。
他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到学校的时候路灯把校道的树影拉得细长。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宋清羽把橘子递给他:"你拿回去分给室友,还有多的。"
夜瑜接过来,袋子的塑料提手压在指腹上,微微勒出一点印痕。
"明天早上食堂见。"
"嗯,食堂见。"
夜瑜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的时候看见宋清羽还站在分岔路口的路灯底下,正低头剥了一个橘子,剥了一半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他看见夜瑜回头,嚼着橘子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夜瑜转回身继续往宿舍走了。
晚上夜瑜坐在宿舍桌前把那袋橘子分了一份给沈越乐,一份给贺骏,雷大郡不在,他放了一个在雷大郡的桌上。
沈越乐剥了一个尝了尝说"这个橘子挺甜的,比超市卖的那种水分足",贺骏把橘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剥,只是说了句"谢了"。
夜瑜自己也剥了一个,掰了一瓣送进嘴里,汁水在齿间炸开,甜中带着一点微微的酸。
他嚼着橘子坐了一会儿,把那几瓣吃完之后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
宋清羽发了一条消息,是那袋橘子的照片,放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摊着那本《电动力学》和一支笔。
夜瑜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了一下保存,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他坐在桌前听着宿舍里的声音——沈越乐在对面跟雷大郡讨论什么,贺骏在靠窗的位置翻书,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夜晚的宿舍里,形成一种他渐渐习以为常的、不会觉得拥挤也不会觉得空的安全。
这一天的东西就在那些声音里慢慢沉淀了下去,像是一杯被摇匀了的水放在桌面上,等那些细碎的杂质一粒一粒地沉到底部,水面就变得清亮了。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被夜晚稳稳地接住,不需要再攥着什么来保持平衡。
他关灯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吹过树冠,发出一阵持续的低响,像是一整片夜在同一个地方均匀地呼吸着。
那些声音和光线、温度和气味连缀在一起,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天里所有零散的瞬间串起来,挂在了这个夜晚的某处。
他在那条线的末端闭上眼,感觉自己正顺着它往回滑,经过食堂的窗边、图书馆的桌沿、卖柿子的摊位、亮灯的店铺、和那棵榕树下落了的叶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掠过他的意识边缘,然后他沉到了最深的地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