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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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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夜瑜接了一通电话。
那天是周六上午,他刚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正坐在桌前把昨天没写完的操作系统作业收尾。
窗外的阳光从偏东的角度照进来,把书桌的一半照得发白,另一半还留在阴影里。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妹妹的名字。
他放下笔接了电话,往窗边走了两步。
"哥,你最近忙不忙?"妹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犹豫的尾音,跟平时那种爽快的语气不太一样。
"还行,怎么了?"
"奶奶前几天摔了一下。"妹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严重,就是下台阶的时候没踩稳,膝盖磕了一下,肿了,我带她去卫生院看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让休息几天,但她走路不方便了,吃饭上厕所都要人扶着。"
夜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绷起来的指节照得发白。
"……你一个人照顾?"
"嗯,我能行,就是上课得请假,这几天没去学校。"
她的语气又变回那种平稳的调子,"哥你别担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等你寒假回来的时候奶奶肯定已经好了。"
夜瑜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窗外,校道上有几个人正在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移动的影子上面又移开了。
"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下周请假回去。"
"不用不用,哥你别耽误课——"
"我课不多,请两天就行了。"夜瑜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照顾好奶奶,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着窗台,窗台上的瓷砖被晒得温热,他的手指搭在上面能感觉到那层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把剩下的几行作业写完了,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想着什么。
他给辅导员发了条请假申请,理由是"家里老人需要照顾",辅导员回得很快说"行,注意安全"。
他又看了一下车票,订了周一下午的车,周三晚上回来。
做完这些之后他给宋清羽发了条消息:"我奶奶摔了一跤,下周请两天假回去看看。"
宋清羽没有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夜瑜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走着。
"什么时候走?"
"周一。"
"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课怎么办?"
"请两天。"宋清羽的声音很干脆,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你一个人回去,晚上到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跟着你。"
夜瑜握着手机坐在桌前,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耳廓上,把那边的皮肤照得微微发烫。
他没有说"不用"或者"你忙你的",因为他知道宋清羽已经决定了,而且他并不想拒绝。
"那行,周一中午走。"
"好,到时候东门见。"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了。
沈越乐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问了句"怎么了"。
夜瑜说"家里有点事,下周请两天假回去"。
沈越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中午的时候夜瑜去食堂吃饭,宋清羽已经在老位置了。
他比夜瑜先到了几分钟,面前摆着两碗饭,一份番茄牛腩一份土豆鸡块。
夜瑜坐下来的时候宋清羽把土豆鸡块那碗推到他面前。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宋清羽先开口:"你奶奶摔得严重吗?"
"膝盖磕了,骨头没事,但走不了路,我妹一个人在家照顾她,课都请假了。"
宋清羽听着,点了点头。
"那回去帮她搭把手也好,你妹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夜瑜嗯了一声,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食堂里的人声在午间的高峰期把周围的空间填得满满的,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不太清晰。
宋清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完了饭,等他放下筷子才跟着放下,站起来收餐盘的时候夜瑜也站起来跟着。
两个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并肩走出了食堂。
周一的早晨来得很安静。
夜瑜七点不到就醒了,天还没全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灰蓝的。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收拾东西,把换洗衣服和充电器塞进包里,又往里面放了一本薄书和一只装了温水的保温杯。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听见沈越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走到东门口的时候晨光已经开始亮起来了,天空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透着暖意的浅蓝,几缕薄云横在天际被初升的太阳照成粉金色。
宋清羽已经等在榕树底下了,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露出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看见夜瑜就递了一个包子过去。
"路上吃。"
两个人打了车去火车站。
车里很安静,夜瑜靠窗坐着,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宋清羽坐在他旁边低头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况。
出租车经过珠江边的时候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对岸的楼群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
夜瑜看着那片江面,目光停了一会儿,直到车拐弯把那片景色甩到了后面。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买了靠窗的两人座。
窗外的田野在十月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和绿色,偶尔有一片水塘在远处反着亮白的光。
夜瑜靠着车窗坐了一会儿,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宋清羽坐在旁边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翻页的声响在车厢规律的晃动里显得很轻。
夜瑜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感觉到眼皮上的光随着窗外景物的变化明暗交替着,然后他慢慢地沉进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周围的声响隔着睡眠的边界变成模糊的背景嗡鸣。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小县城的火车站还是夜瑜每次回来看到的那副样子——候车室不大,出站口外面的地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站前广场上有几辆三轮车在等着拉客。
夜瑜出了站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县城特有的气味——土灶的烟火气、路边摊的油炸味、还有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跟广州湿润的、被高楼和车流裹着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宋清羽走在他旁边,背着包,看了一眼远处的街道。
"你奶奶家走哪边?"
"前面那条街,坐公交十五分钟。"
他们去公交站台等车。
站台旁边有一棵老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飘落下来,旋着落在站牌和地面上。
等了没多久车就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
窗外的街道慢慢从县城的中心区向老城区过渡,高楼少了,路两旁的房子变得矮而旧,门口种着的树也更多了。
夜瑜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一晃而过的街景,在它们中间认出了几家铺子——还是那些招牌,还是那些门脸,像是在时间的河流里立着的几根固定的桩子。
在巷口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妹妹站在院门口张望着,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她比国庆前晒黑了一些,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见夜瑜的时候先喊了声"哥",看见宋清羽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师兄你也来了"。
"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
宋清羽把手里那袋路上买的水果递过去。
妹妹接过去说了声谢,侧身让开门,三个人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过半,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最后的几枚书签夹在书页之间没有抽走。
最后几颗裂开的石榴还挂在枝上,像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外壳上已经干出了褐纹,只有裂口处还露着几粒残余的籽,色泽仍然饱满鲜亮。
墙角的三角梅也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奶奶坐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盖着一块薄毯,看见夜瑜和宋清羽进院门就笑了,招了招手。
夜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奶奶的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皮肤薄而温热,能感觉到底下细细的血管跳动着。
"奶奶,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说了没事还跑一趟。"
奶奶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比上次回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眼里那层暗浊也没有比以前更重,只是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比夏天时淡了些。
宋清羽也走上前来叫了声奶奶。
奶奶看着他也笑了,冲他点了一下头,"你又来了,好,好。"
她拍了两下夜瑜的手背,又看了一眼宋清羽,慢慢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了夜瑜的手上面,"你们来正好,帮我晒晒院子里的被子,这两天太阳好。"
夜瑜蹲在奶奶面前,听着她慢慢地说着家里这几天的琐事——邻居送了一碗排骨汤过来、巷口那家菜摊的豆腐比原来便宜了五毛、妹妹前天放学回来在巷子口捡了一只小流浪猫养在杂物间里了。
那些话在十月的阳光里被讲出来,软软的,带着老人家特有的那种把事情讲慢了的节奏。
那天下午夜瑜和宋清羽把奶奶房间里的被子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晒。
被子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宋清羽站在晾衣绳旁边伸手把被角扯平了,又弯腰把被子底下的褶皱也抻了一下。妹妹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夜瑜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被单和被套,阳光下晾着的东西边缘微微泛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妹妹喊"哥你帮我剥两头蒜"的声音,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的饭是妹妹做的,简单但用心。
一盘清炒白菜、一碗红烧豆腐、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
奶奶坐在桌前,夜瑜坐在她旁边帮她夹菜,宋清羽坐在夜瑜对面。
四个人围着老旧的木桌吃了一顿安静而妥帖的晚饭。
窗外从傍晚的青灰缓缓沉入浓稠的蓝,屋里暖黄的灯把每张脸上的棱角都化成了温润的圆弧。
排骨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灯下是白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碗底慢慢浮起来,飘进十月的夜里。
吃完饭后妹妹收拾碗筷,夜瑜扶奶奶回房间休息。
奶奶的膝盖肿着,走路的时候需要人搀着,脚步比夏天的时候慢了很多。
夜瑜扶着她走过门槛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等奶奶站稳了才松开手。
奶奶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夜瑜坐下。
"瑜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那个同学,又跟你回来了。"
夜瑜嗯了一声。
"他对你好。"奶奶说,不是问句。
夜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他对我好。"
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手掌温热地落在那处,停了片刻。
"那就好,那就好。"
夜瑜在奶奶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吹得轻轻响动。
奶奶靠着床头半合着眼,呼吸变得平缓了。
他轻轻站起来帮她关了灯,带上门走出去。
客厅里宋清羽正坐在桌边剥一个橘子,妹妹在旁边泡茶。
看见夜瑜出来,宋清羽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又把妹妹刚泡的那杯茶也一并推了过来。
夜瑜坐下来吃了两瓣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呵了一下气又放下了。
妹妹坐在对面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把剩下那半碟花生往他跟前又推了推,然后低下头慢慢转着手里那杯茶,像是在等什么话自己浮上来。
桌上那盏老台灯罩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被厨房的热气捂着了一整个傍晚才散开,也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拢在了那一小圈暖光里,慢慢烘着。
夜里夜瑜和宋清羽分别睡在客房和客厅的沙发上。
客房很小,床铺靠着墙,被子上有晒过的太阳味,混着院子里淡淡的尘土气。
夜瑜躺下来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响,像是秋天正在贴着墙根慢慢走过去。
他侧躺着面朝窗户,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颗很亮的星。
隔壁客厅里传来宋清羽翻身时沙发的轻微响动,然后安静了。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窗外的风、远处偶尔的狗叫、更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夜行车的引擎声、还有隔壁沙发上宋清羽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夜晚跟以前很多个夜晚都不太一样,又跟以前很多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那些声音像是一张密实的网,被夜一层层地编织着,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兜在里面了。
他感觉自己正被那张网稳稳地托着,不需要费力去保持什么,就那么待着就行。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月光从云层的边缘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墙根处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随着云层的移动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