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 ...
-
第四十六章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广州的天气像是被谁重新调了一遍参数——天蓝得透底,阳光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白晃晃地照下来,风里裹着一种清冽的干爽,把桂花的最后一丝余香也吹散了。
夜瑜七点整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是那种饱满的、毫无保留的亮,像是一整个秋天积攒的日光都攒到了这一天。
他坐起来的时候沈越乐已经在洗漱了,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混着牙刷刮过牙齿的细碎声响。
雷大郡的床上传来一声被闷进枕头里的哼唧,像是在跟闹钟做最后的谈判。
贺骏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半杯喝完了还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倒扣在纸巾上晾着。
夜瑜下了床,脚踩在地砖上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叠好被子,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然后去洗漱换了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背了书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
走到楼下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被阳光晒了一夜之后的清爽。
校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超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就远了;有人拎着早餐袋子匆匆地走;还有穿着运动服晨跑的人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声在地面上有节奏地响着又逐渐远了。
夜瑜走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的,书包带子在肩上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衣服上落了一格一格跳跃的亮斑。
他到食堂三楼的时候宋清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碟小菜,还有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看见夜瑜就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坐"。
夜瑜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碗粥——一碗白粥一碗皮蛋瘦肉粥。
他把皮蛋瘦肉粥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米粒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鲜在舌尖化开。
宋清羽低头喝着自己那碗白粥,偶尔夹一筷子小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桌面上阳光落在粥碗的边缘,在瓷面上反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第一节什么课?"宋清羽问。
"操作系统。"
"我第一节也是专业课。"
"那你吃完直接去?"
"嗯。"宋清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中午食堂见。"
"好。"
夜瑜把自己那碗粥也喝完了,把碗和碟子收到回收处,背上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
上课的教室在三楼靠东侧,他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挑了个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老师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叠讲义,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脸上带着那种刚开学时特有的、精力充沛的神情。
他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进程管理的调度算法。
夜瑜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跟着老师的节奏移动着,偶尔停下思考一瞬又继续写下去。
窗外的阳光把课桌照得发白,他有时抬头看一眼投影上的内容,有时低头在笔记上画一个图,把那些调度算法的图示在纸上慢慢成型,跟老师讲的内容一一对应上。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出去接了一杯水。
走廊上有不少学生从各个教室出来活动,谈话声在走廊里低低地回响着。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两口水,把杯子盖上往回走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沈越乐。
沈越乐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叼着一块饼干,看见他就含糊地喊了声"夜瑜"。
夜瑜嗯了一声,跟他错身过去了。
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宋清羽没有发消息来,大概也在上课。
第二节课讲的是内存管理,内容比第一节更细一些,他写笔记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写到一半的时候笔芯用完了,他从笔袋里换了根新的,深蓝色的墨水流出来,在纸面上留下一条均匀的线。
他继续写,偶尔抬起头来看投影上一闪而过的示意图,在那些箭头和色块之间捕捉着逻辑的走向,等到老师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下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写了整整四页纸。
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比上午更高了一些,把地面照得发白。
夜瑜眯了一下眼,往食堂方向走。
一路上经过那排榕树、人工湖的边角、篮球场外的围栏——每一样都是熟悉的东西,在午间的光线下呈现出各自的样子。
榕树的气根垂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被风吹着微微晃动;人工湖的水面白茫茫的反着光;篮球场上有人正在打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地弹过来。
他走过那些地方,脚步没有停顿,但目光在那些熟悉的景物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经过一棵榕树底下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拈起来看了看叶脉,然后松手让它落进旁边的草丛里。
到食堂的时候宋清羽已经打好饭了,面前摆着两份餐盘,一份是番茄牛腩饭,一份是土豆鸡块饭。
夜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其中一份端到自己面前。
窗口外的正午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白。
夜瑜低头吃了几口饭菜,把筷子搁在餐盘边沿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宋清羽也吃了几口,嚼完咽下去,似乎在想着什么。
"今天课上讲的什么?"
"内存管理,讲段页式存储。"
夜瑜想了想,觉得宋清羽对物理系的那些概念更熟,计算机的术语他未必都听过,就补了一句,"就是怎么把程序分成小块放到内存里。"
l宋清羽听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类比什么东西。
"那跟物理里把连续的东西离散化有点像。"
"可能吧。"夜瑜又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你们物理系的也是把连续的拆成不连续的算。"
"对,殊途同归。"
两个人又低头吃了几口饭。
宋清羽忽然想起什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你那个室友,昨天给你橘子那个,叫沈越乐?"
"嗯。"
"他是不是跟你同班?"
"对,操作系统跟我一起上的。"
宋清羽点了点头。
"他好像挺喜欢给你带吃的。"
夜瑜想了一下,上一次是橘子,上上一次是奶茶,再之前还有一次带了烤红薯。
沈越乐出门回来经常顺手带点什么分给他,不是刻意的,就是碰到了买多了或者顺手带的。
"他性格就是这样,对谁都挺好。"
"那你运气不错。"宋清羽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夜瑜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块土豆,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水。
食堂里的人声在正午时分达到了一个峰值,各种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热的、稠密的白噪音,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也盖住了。
夜瑜坐在这个声音里,坐在正午的光线里,坐在宋清羽对面,觉得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坐下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姿势是对的,站起来的时候也觉得是对的,好像那里就应该是他的位置。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各自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宋清羽看了一下手机说"下午没课,要去实验室"。
夜瑜说"下午两节离散,上到四点半"。
宋清羽说"那晚上老地方见",夜瑜说"行"。
他们并肩站了片刻,食堂门口有人进出着从他们两侧绕过去,阳光把台阶照得发白,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在沿着墙根打着转,旋了两圈又停下来了。
然后宋清羽往左拐往物理楼的方向走了,夜瑜往右拐回了宿舍方向。
下午的课是离散数学,讲图论里的最短路径算法。
老师在讲台上推着黑板上的公式推导,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浮动成细小的金色颗粒。
夜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笔记本上,把纸面上的字迹映得有些反光。
他用手遮了一下光,继续跟着老师的节奏往下写。
沈越乐坐在他前面两排,偶尔偏头跟旁边的同学小声讨论一下笔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谁。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声音、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的笃笃声、偶尔翻页的轻响、和窗外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施工声响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稀疏而清晰的图景。
下课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夜瑜收好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灰白色的路面上,拖得很长。
他沿着校道走了一段,没有直接回宿舍,拐去了人工湖边。
湖面在斜阳里泛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水面上有鸭子游过,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V字形波纹。
夜瑜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书包放在脚边,他靠着椅背看着湖面上的碎光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把整片水面都铺成了一层不停跃动的亮片。
那两只鸭子游远了,波纹散开了,水面又恢复了平稳的反射,把天空和云倒映在里面。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雷大郡正在打游戏,键盘按得噼啪响,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战术。
贺骏不在,沈越乐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夜瑜把书包放下来换了件薄外套,把下午的课本换成了晚上要用的,然后坐在桌前喝了一杯水,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亮白变成暖黄再变成橘红,沿着墙壁缓慢地移动着,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影。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到图书馆的时候宋清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桌上那本《电动力学》摊开着翻到了折页的地方,旁边放着一杯水。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推导,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大概是写得顺手了就没顾上收笔。
看见夜瑜坐下他就把书往夜瑜那边推了推:"你要的那本。"
夜瑜接过来翻了一下。
里面的公式密密麻麻的,符号排列跟他熟悉的离散数学和编程语言是另一种逻辑,但那些符号本身有它们自己的秩序。
他看了几页,每一页都只读懂了很小一部分,大致能看出哪些地方他大概明白而哪些地方是属于知识边界之外的。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上面一个推导过程看了十几秒,然后把书推回宋清羽那边。
"这个推导过程我看着眼熟,但没跟到最后一步。"
宋清羽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拿起来翻了翻那几页,然后说。
"这个是从麦克斯韦方程组推过来的,你们离散数学里讲的图论在电磁场里也有应用,只不过表现形式不一样。"
夜瑜想了想,在脑子里把下午课上讲的最短路径算法跟他说的话套了一下,没有完全套上,但隐约觉得这两条线在某处可能是通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另一本书翻开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化——从暖金变成淡橘再变成灰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把纸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然后那一层暖色随着太阳的下沉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有什么人在窗户外面缓慢地旋着一个调光旋钮。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去,图书馆的灯光自动亮起来的时候,夜瑜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窗外已经黑了。
路灯把草坪和树冠的边缘照成柔和的轮廓,图书馆玻璃上映出室内明亮的倒影,跟窗外的夜色隔着一层玻璃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同一个平面上交汇了。
他放下笔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宋清羽也刚好合上书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清羽先开口:"饿不饿?"
"有点。"
"去吃砂锅粥?"
"行。"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夜瑜把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映在他的外套上。
宋清羽也收好了,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经过图书馆门口的闸机时指示灯嘀了一声闪了一下,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涌上来裹住了他们的肩头和衣摆。
路灯把门口的石阶照亮了,两个人站在石阶上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晚上的街道跟白天不同。
灯亮着,店铺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路面上铺成一格一格的暖色方块。
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的时候夜瑜放慢了一下脚步,看见店里摆着跟昨天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柿子,橙红色的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饱满的光泽,像是被灯照着发酵出了更深的颜色。
他没有停下来买,只是多看了两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宋清羽走在旁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
砂锅粥店里今天人比上次少了一些。他们坐的还是靠墙的老位置,夜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菜单翻开看了一眼,点了跟上次一样的虾蟹粥,又加了一碟炒空心菜和一盘蚝烙。
宋清羽坐在对面低头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了夜瑜面前。
等粥的时候夜瑜拿起手机翻了翻。沈越乐在宿舍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窗外的夜空,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今晚月亮挺好看的。"
雷大郡回了一句"你拍得跟鬼片似的",贺骏只发了一个标点——一个句号。
夜瑜看着那张照片和下面的回复,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烫的,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微凉的傍晚里像是给身体内部点了一盏小灯。
粥端上来的时候砂锅还在沸腾着,米粒在锅里翻滚着,虾壳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熟透的橘红。
夜瑜舀了一碗放在面前,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粥的鲜甜在舌尖上漫开,混着姜丝的微辣和葱花的清香。
他喝了小半碗之后把碗放在桌上,夹了一块蚝烙蘸了鱼露送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软嫩,蚝的鲜味在齿间化开的时候带着一丝海水的咸。
宋清羽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空心菜,嚼完了之后又端起碗来喝一口粥。
两个人在饭桌上不太说话,各自吃着各自的,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空。
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暖,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这方寸之间跟外面隔开了——外面是夜风,是路灯,是被秋天收进笼子里的城市声响,而这里只有氤氲的白汽、碗沿的碰撞声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宋清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课上那本电动力学你翻了几页,有什么感觉?"
夜瑜嚼完嘴里的蚝烙想了想。
"能看懂一部分,大部分看不懂,但那个结构我觉得有规律。"
"有规律就对了。"宋清羽把茶杯放下,"所有学科到后面都是找规律,你觉得有规律就说明你已经摸到门了。"
夜瑜看着他。
砂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蒸腾着,把宋清羽的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那门离我还有点远。"
"不急。"宋清羽说,"你还有三年半。"
夜瑜又舀了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夜风迎面吹过来,裹着街道上的烟火气和夜晚特有的那种清冽。
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少了一些,有人牵着狗走过,狗绳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他们沿着原路往学校走,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
经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店还开着,老板正在门口整理纸箱,看见他们就抬头笑了一下。
夜瑜这次没有慢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跟之前一样,只是在经过之后偏头往那片橙红色的果子投去了多一秒钟的目光。
那一眼里,橙红色的柿子在路灯下堆成一摞,整齐又圆满,像是每一天都可以重复的收尾符号。
回到学校的时候路灯把校道照得一片温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宋清羽停住了。
"明天早上我第一节没课,可以一起吃饭。"
"那我八点四十下楼。"
"行,东门见。"
夜瑜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宋清羽还站在路灯下面,低头在看手机。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上了楼。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漏出沈越乐正在讲话的声音和雷大郡的笑声。
夜瑜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照在窗台上,照着那盆贺骏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小绿植,照着沈越乐没喝完的半杯水,照着桌面上的纸页被风吹起的边角。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微凉,带着十月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他把明天要带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把今天用过的笔记叠好收进去,然后把书包靠在椅子旁边。
他坐在桌前,没有马上起身去洗漱,就坐着听了一会儿宿舍里的说话声,像是要让这一天的尾巴在桌面上多停留一会儿。
那盏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小块范围里,把书脊上印着的字照得清楚。
窗外有风把树冠吹动了一下,几片叶子从路灯的光晕里飘过去,轻飘飘的,像是被夜风夹带了这么远的一段路,终于在这个窗口之外找到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