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树开花了》姜姜鱼贝

45、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

　　第四十四章
　　假期的第六天，天还是阴的。
　　云层比昨天更厚了一些，压得很低，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空气里有一种安静而均匀的灰色光线，把所有的颜色都压暗了一度。
　　夜瑜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灰白，像是整个早晨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他今天不急着起床。
　　躺在被子里多赖了十几分钟，听着外面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隔壁宿舍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沈越乐的床已经空了，雷大郡的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贺骏正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地规律响着。
　　夜瑜坐起来的时候小腿的酸疼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隐隐的酸涩感，在起身的时候轻轻地提醒着他昨天爬过山。
　　他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在桌前喝了一杯水。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色不沉闷，像是一张被洗淡了的水墨画。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宋清羽没有发消息来，他也暂时没有发过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它待着，自己靠着椅背发了一小会儿呆，把那杯水喝完了才拿上钥匙和手机起身出门。
　　出了楼门风迎面吹过来，比昨天凉一些，但不刺骨。
　　桂花的香气已经被雨和风吹得几乎散尽了，只剩下墙角根处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需要走得很近才能捕捉到。
　　夜瑜沿着校道往东门方向慢慢走，走得不快，也没有刻意去看时间，只是顺着路的方向一直走。
　　走到东门的时候宋清羽已经在那里了。
　　今天他没有蹲着也没有靠树，站在那棵榕树底下背对着校门的方向，看着街对面的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冠。
　　夜瑜走到他旁边站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棵树的叶子——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在风里慢慢晃着。
　　"看什么呢？"夜瑜问。
　　宋清羽收回视线，偏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今天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吧。"
　　两个人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假期里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少一些，一楼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多半。
　　他们挑了靠里的角落坐下，对面两张桌子，各自摊开自己的东西。
　　夜瑜把操作系统教材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用笔尖沿着上次读到的地方划了道线，开始往下看。
　　图书馆里的安静跟外面那种安静的质地不太一样——更密实，更像一种被书页和墙壁吸收过后的沉默。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翻页声、远处有人轻轻咳嗽了一下，这些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像水珠落到水面上，一下子化开了，又一下子被空间消化干净。
　　看了一会儿书之后夜瑜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宋清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电动力学》，手边放着一杯图书馆饮水机接的热水。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认真而松散——那种看进去了但又不是在紧绷着思考的、放松的专注神情。
　　他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翻页，但那个动作做了半截又停住了，大概是这一页还没看完。
　　夜瑜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把一节内容读完了，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摘要，然后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里，眨了几下眼睛让视线适应远处。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图书馆的草坪上有两只鸽子在走，它们迈着缓慢的步子，在地砖缝隙中间低头啄着什么东西。
　　看了一会儿鸽子，夜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指上，指节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像是在重复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宋清羽合上书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夜瑜。
　　"饿不饿？"
　　夜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还行。"
　　"那再坐一会儿，十二点去吃饭。"
　　"嗯。"
　　两个人又各自低头看了十几分钟书。
　　十二点的时候宋清羽先站起来收拾东西，夜瑜也跟着合了书把笔收好。
　　两个人把书放回书包里，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上午大了些，把地面上一片落叶卷起来贴着地皮旋了两圈又落下了。
　　他们往食堂方向走，路面上的落叶比前两天多了不少——樟树的、榕树的、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阔叶，被风推着在人行道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食堂今天人不太多。
　　他们打了饭还是坐到了靠窗的老位置。
　　夜瑜今天点了一份香菇滑鸡饭，宋清羽端了一碗云吞面。
　　云吞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更显得白。
　　宋清羽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个云吞咬开，慢慢嚼着，表情里有一点跟平常不太一样的安静，像是这碗面让他的思绪沉到了什么地方。
　　"你今天看的那本书讲什么的？"夜瑜问。
　　"电动力学。"宋清羽咽下去之后说。
　　"讲电磁场，挺有意思的，但有些地方还得再琢磨琢磨。"
　　"你专业名词我听不懂。"
　　"那我换一种说法。"
　　宋清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讲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怎么影响看得见的东西。"
　　夜瑜嚼着鸡肉想了一下。
　　"那跟高中物理差不多。"
　　"高中物理是简化版，这个是深入版。"
　　夜瑜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继续低头吃饭，宋清羽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天光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缝，露出一小片不太蓝但确实很亮的天。
　　那道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面的一角照得微微泛白。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云层那道缝又合上了，天重新恢复了均匀的灰白色。
　　宋清羽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夜瑜站在他旁边低头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说："下午还去图书馆？"
　　"去，你呢？"
　　"去，还有一章没看完。"
　　"那一起。"
　　下午的图书馆人比上午又少了些。
　　他们还是坐到了上午那个角落，各自翻开书继续。
　　夜瑜把操作系统剩下的一章看完了，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的笔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合上笔帽，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看见图书馆草坪上有个孩子在追鸽子，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地，孩子又追上去。
　　他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宋清羽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
　　傍晚的时候他们从图书馆出来。
　　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但天空那种灰白正在慢慢过渡成一种温润的浅蓝灰色。
　　风比中午更大了一些，吹得路旁的树冠发出持续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什么地方一直持续地动着。
　　"晚上吃什么？"宋清羽问。
　　"随便，食堂或者出去都行。"
　　"出去吧，今天不想吃食堂了。"
　　"行。"
　　他们出了校门，沿着东门那条街往左拐走了一段，在一家砂锅粥店门口停下来了。
　　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透明玻璃门里面热气腾腾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米香和海鲜的鲜味涌出来，带着温暖的潮气扑在脸上。
　　店里坐了一半的人，有老人带着小孩的，有一对情侣，还有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正在埋头吃。
　　两个人找了靠里的卡座坐下，夜瑜点了一份虾蟹粥，宋清羽加了一碟炒青菜和一盘煎饺。
　　粥端上来的时候砂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已经熬得化了，虾和蟹的红色嵌在白粥里，表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
　　夜瑜舀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粥很烫，但鲜味在舌尖上漫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宋清羽也舀了一碗，低头喝了两口，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这个粥比学校食堂的稠多了。"他说。
　　"学校的粥是煮的，这个是熬的。"
　　宋清羽听出他在呛他，笑了一下也没反驳。
　　两个人把一锅粥分完了，煎饺也吃得干干净净的。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夜风裹着砂锅粥店的余温和街道上不知哪个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气，把冷天里的烟火气揉成了一团拢在他们周围。
　　走回学校东门的路上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面上。
　　夜瑜走在前面半步，宋清羽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地走了一段，宋清羽从后面跟上来，跟夜瑜并排了。
　　"明天假期最后一天了。"
　　"嗯。"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夜瑜想了想。
　　"没有，正常过就行。"
　　"那就正常过，明天早上还是肠粉？"
　　"行。"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夜瑜停住脚。
　　宋清羽也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了一个亮圈。
　　"明天见。"宋清羽说。
　　"明天见。"
　　夜瑜转身上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宋清羽还站在路灯底下，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隔了那么远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站姿是夜瑜熟悉的那种——松散而从容，像是站在原地不着急要走去哪儿。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上了楼。
　　晚上的宿舍比白天热闹一些。沈越乐和雷大郡在打游戏，键盘声和偶尔的喊话声在宿舍里回荡着。
　　贺骏坐在窗边看书，翻页的间隙也会瞥一眼屏幕上滚动的画面。
　　夜瑜洗漱完换了睡衣靠在自己床上，没有加入游戏，也没有看书，就靠着床头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一下，是宋清羽发来的消息："明天还是九点半。"
　　他没有回"好"或者"收到"，直接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的皂香味。
　　他闭着眼听着宿舍里的动静慢慢变小——游戏打完了，键盘声停了，雷大郡去洗漱了，沈越乐爬上了床。
　　然后灯关了，黑暗涌上来把所有东西都融进同一种均匀的夜色里。
　　夜瑜翻了身面朝墙壁，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慢，变深，像是跟着窗外夜风的节奏一起沉降下去。
　　他想明天还是吃肠粉，还是九点半，还是东门口那棵榕树底下。
　　这个念头很简单，说出来没什么分量，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往一个固定的位置又贴紧了一层，紧得刚刚好。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合上眼睡着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脚的地面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安静大鸟，守着他的夜沉到最底处，翻过换日线，把明天的光稳妥地推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