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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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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假期的第四天,天彻底放晴了。
阳光从早上的第一刻就亮得透底,没有一丝云,蓝得像是被人拿水洗过的玻璃。
夜瑜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把半面墙照得发白,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多,但天已经亮透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宿舍里均匀的呼吸声——沈越乐还在睡,雷大郡的床上传来一点翻身的动静,贺骏大概已经出门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乱了,后脑勺那截暗红色在晨光里看得比平时更清楚一些。
他用手拨了两下,没有刻意压平,就这样出了门。
晨风里有桂花最后一点残存的香气,混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他走到东门口的时候宋清羽还没到,他就在那棵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格一格的碎光。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移动的光斑,风过的时候碎光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宋清羽从街角那边走过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手机,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也不急着到什么地方去。
看见夜瑜站在榕树底下的时候他弯了一下嘴角,走近了说:"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醒得早,就起来了。"夜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今天去哪?"
宋清羽想了想。
"有个地方一直想去,但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
"什么地方?"
"白云山,要不要去?"
夜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太久。
"行。"
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快三个小时的公交才到山脚下。
车窗外广州城区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慢慢变得开阔,街道两旁的树多了起来,空气里那种城市的烟尘味渐渐被草木的气息取代了。
夜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建筑不断后退又不断出现新的建筑,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座椅的扶手上,把扶手表面烤出一层微烫的温度。
到了山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入口处的石板路被晨光照着,两旁的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
宋清羽在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瓶水背在包里,夜瑜站在入口等他买完,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脚下的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表面泛着灰白色的旧光。
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枝叶在上方交错着把天空筛成一片一片的碎蓝。
走了一小段之后呼吸开始变重了。
他们走得不快,中间停了一次看路边的指示牌,又停了一次让一个老人从他们旁边慢慢走过。
夜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上面蜿蜒的台阶,说:"还有多远?"
"才走了四分之一。"宋清羽也停下来喝了口水,"要歇会儿?"
"不用。"
夜瑜直起腰继续往上走。
宋清羽跟上来的时候从后面递了一瓶水过来,夜瑜接过去灌了两口,温的,瓶身被太阳晒得烫手。
他把水递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变缓了一些,有地方可以站住看一看远处的风景。
夜瑜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扶着石头往山下看——整个广州在脚下铺展开来,楼群像灰色的积木被推散在绿色的棋盘上,珠江像一条明亮的带子从城区间蜿蜒而过,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点。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雾气模糊了边缘,看不真切但显得更远了。
宋清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山下那片铺开的城市。
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他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很多东西都变小了。"
夜瑜扶着石头看了一会儿山下的城市轮廓,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被缩小了的街道和楼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远处收拢进了视线里又放了回去。
休息了几分钟继续往上走。后面的路更陡一些,台阶变得窄了,有些地方需要扶着旁边的栏杆。
夜瑜走在前面,宋清羽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走到一处转弯的时候夜瑜回了一下头,看见宋清羽低着头踩台阶,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停下来等了两步,等宋清羽走上来之后再并肩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坡度变缓了,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小的观景台和供人休息的凉亭。
他们没有在凉亭停下来,直接走到了山顶那片开阔的平台。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很多,吹过来的时候把外套的衣摆和领口都掀起来又落下去。
平台上人不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风景。
夜瑜走到一处栏杆前面站住了,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更远处的天际线。
从这里看出去,城市变成了更小的一堆堆轮廓,楼房像树枝丛生的石林在朝雾里浮动,江水的银色被遥远的云气揉碎了。
风把他的刘海吹到后面去,露出额头来。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感觉到宋清羽在左边站住了,肩膀之间有大概一掌的距离。
"怎么样?"宋清羽问。
"值了。"
宋清羽笑了一下,也扶着栏杆看远方。
风把两个人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那些没有被风吹散的东西还留在各自站着的位置上。
在栏杆边站了十几分钟之后才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但也更需要注意脚下的台阶,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偶尔肩膀蹭到肩膀又分开。
路过半山腰那个观景台的时候夜瑜又看了一眼山下的城市,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山脚。
两个人的腿都有点酸,站在出口旁边的树荫下歇了几分钟。
夜瑜靠着树干喝水,一瓶水下去大半,把瓶盖拧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身上的汗照得亮晶晶的。
"晚上腿可能会疼。"宋清羽说。
"你的腿也会疼。"
"那咱俩都疼,扯平了。"
两个人坐公交回去的时候车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夜瑜靠着车窗,窗外的景物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慢慢向后退,像是看一部被放慢了的电影。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宋清羽的倒影,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东门口的人比早上多了一些,假期里的校园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松散气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分了方向,宋清羽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晚上腿疼的话热敷一下。"
"你也是。"夜瑜说。
宋清羽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夜瑜往宿舍楼方向走的时候感觉小腿确实有点发酸,步子比平时稍微放慢了一些。
他走到宿舍楼下没有直接上去,在楼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太阳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整个人像是一块立在光里的剪影。
他坐了几分钟,看着校道上偶尔路过的几个人慢慢走过去,等到腿不那么酸了才起身进了楼门。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越乐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门就放下书:"你去爬山了?"
"嗯,白云山。"
"几点去的?"
"早上。"
沈越乐点了点头没再问,重新拿起书来看。
夜瑜坐在自己床沿上脱了鞋,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感觉到一阵舒服的凉意。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眼,宋清羽发来一条消息:"我腿已经开始酸了。"
后面跟了一个摊手的表情。
夜瑜看着那个表情,打了一行字:"我还没开始。"点了发送。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明天如果走不动就去东门吃那家面。"
过了一会儿,宋清羽回了两个字:"行,睡醒再说。"
夜瑜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旁边,仰头靠着床头的铁架闭上眼。
腿上的酸意正一点一点地从肌肉深处泛起来,像是一整天被压下去的疲倦慢慢涨了回来。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日光的暖色沿着地面缓缓爬过寝室的地砖,屋里的热也正一寸一寸地向夜里退去。
晚饭他们还是去吃了食堂,虽然腿酸,但还是走到食堂三楼打了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埋头吃着自己的那份,中间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些不太要紧的话——"今天食堂的青菜有点咸""明天天气预报说阴天""你那个护色洗发水用了没"。
聊完这些,碗里的饭也差不多见底了。
吃完之后宋清羽说去散个步消消食,夜瑜说腿酸不去了。
宋清羽看了他一眼:"你在宿舍待着也行,那明天见。"
他走的时候顺手把夜瑜餐盘里剩下的那个空碗也收走了,放在了回收处的塑料筐里。
夜瑜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往物理楼方向走去的背影,转身回了宿舍。
他洗完澡坐在床上,把腿伸直了搭在床沿上,小腿肚的肌肉确实酸胀得厉害,他用手按了按,酸意从指尖渗进去又泛开来。
窗外的风还是凉凉的,吹在被热毛巾敷过的皮肤上,有一种很薄的舒坦感。
他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想起白天在山顶看到的那个被缩小了的城市——楼房、街道、江水,都在高处被收拢成一小片安静的风景。
那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站不太稳,但风景是很好的。
他看了几秒钟,关灯躺下了,闭着眼的时候脚趾头还在被子里轻轻勾了一下,仿佛在回味踩过最后一级台阶时那一瞬的不确定与确定。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淡淡的暖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脚的地面上,像是白天那条去山上的路在夜里变成了一道柔和的影子,无声地卧在了他的脚边。
假期第五天,两个人果然都腿疼。
早上起来的时候夜瑜下床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拍,小腿一伸直就有一阵酸麻涌上来,他扶着床架站了几秒才慢慢适应。走到东门口的时候宋清羽已经在了,站在榕树底下,看见他走路的姿势就笑了。
"不行了?"宋清羽问。
"还行,你也一样。"
宋清羽没有否认。
两个人去吃了昨天约好的那家面馆,热汤面端上来的时候各自低头吃了大半碗,热汤顺下去之后腿上的酸涩似乎也跟着暖了一点。
吃完面没有多走,就在东门口附近溜达了一圈就回了学校。
下午两个人都在各自宿舍待着,夜瑜靠在床上下载了一部电影看了一半,沈越乐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放在他桌上,说"顺路买的"。
夜瑜抬起头说了声谢谢,沈越乐摆了摆手坐回自己位置戴上耳机。
他喝完奶茶之后把杯子洗了晾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气正如宋清羽说的那样——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着,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的意思,光线均匀地铺展开来,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一张灰色的薄纱罩住了。
他坐在桌前把那部电影剩下的部分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把早上宋清羽说的那句"明天见"划过去,又划回来看了两遍,然后锁屏了屏幕,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坐着。
窗外有风,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外面拍了拍窗沿提醒他,秋天还长,不要着急。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书理了理,把笔帽盖回笔上,把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完了,然后起身去倒了新的。
水从壶口流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几秒又停了,清亮亮的,像一个句点。
假期还有两天。
夜瑜端着那杯新倒的水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天阴着,但远处的天际线还有一道明亮的缝隙透出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慢慢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