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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入城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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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变了。
阿荆站在城门外。
远远看着。
城墙还是那道墙。
但旗子换了。
以前是大靖的黄龙旗。
现在换成了黑底白纹的陆字旗。
城门口的兵也换了。
穿黑甲。
挎弯刀。
一个个面无表情。
进进出出的百姓。
都低着头。
不敢说话。
气氛压抑得很。
阿荆穿了一身粗布衣裳。
脸上抹了点灰。
头发乱糟糟的。
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村姑。
她背着一个布包。
混在进城的人群里。
低着头往前走。
"站住!"
一个兵喝了一声。
阿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停。
继续往前走。
"说你呢!"
那兵走过来。
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抬头!"
阿荆慢慢抬起头。
脸上一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
"军、军爷……"她声音抖抖的。
"咋了?"
那兵上下打量她。
"从哪儿来的?"
"从、从南边来的,"阿荆低着头说。
"村里闹兵灾。"
"我爹让我来城里投亲戚。"
"亲戚叫什么?"
"叫……叫王二。"阿荆随口编了个名字。
"在城东头开豆腐坊的。"
那兵皱了皱眉。
"有路引没有?"
"路、路引?"阿荆一脸茫然。
"啥路引?"
"没有路引不能进城,"那兵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
"一边待着去。"
阿荆露出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军爷,您行行好。"她说。
"我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这儿。"
"您不让我进城。"
"我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
从布包里摸出两个铜板。
偷偷塞到那兵手里。
"军爷,您拿去买碗茶喝。"
那兵掂了掂手里的铜板。
嗤了一声。
"就这点?"
阿荆咬了咬嘴唇。
又摸出两个铜板。
"军爷,我就这些了……"
那兵翻了个白眼。
把铜板揣进怀里。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
"进去吧进去吧。"
"赶紧找你亲戚去。"
"别在城里瞎晃。"
"哎!谢谢军爷!"阿荆赶紧点头哈腰。
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
进了城。
她才发现。
城里变化更大。
街上冷冷清清的。
很多铺子都关了门。
贴着封条。
街上的行人很少。
偶尔有几个。
也是行色匆匆。
低着头走路。
谁也不说话。
以前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现在空荡荡的。
只有巡逻的兵。
一队一队地走过。
脚步声整齐划一。
敲得人心慌。
阿荆沿着墙根走。
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先找了个破庙落脚。
在城南。
以前她跟沈砚他们来过。
那时候庙里住着几个乞丐。
现在乞丐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庙里很脏。
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阿荆把布包往地上一放。
坐下来歇了口气。
歇了没一会儿。
她就站起来。
往外走。
她得去打探点消息。
首先要知道的是——
不空和沈砚的尸骨。
怎么样了。
她换了个方向。
往城北走。
城北是战场。
当初突围的地方。
也是不空和沈砚断后的地方。
越往北走。
越荒凉。
房子烧得只剩架子。
街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
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黑乎乎的。
渗进土里。
阿荆走在废墟里。
脚下咯吱作响。
她走到北城门口。
城门塌了一半。
是被天崩炸的。
墨鸢那丫头。
拼了命炸开的。
后来他们从这里突围。
江逐月在这里没的。
再后来。
不空和沈砚。
也在这里断了后。
阿荆站在断墙下面。
抬头看。
城墙上还留着箭痕和刀印。
密密麻麻的。
像麻子一样。
她闭上眼睛。
好像还能听见杀喊声。
听见不空的骂声。
听见沈砚的剑鸣。
听见百姓们惊慌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睁开眼。
往城墙根底下走。
她记得。
不空是在桥头断后的。
那座桥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永定桥。
对。
永定桥。
在北门外。
阿荆出了北门。
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里地。
就看到了那座桥。
桥还在。
但桥面上坑坑洼洼的。
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
桥栏杆断了好几根。
倒在一边。
桥下的河水。
还是那样流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荆走上桥。
站在桥中间。
往两边看。
河边的草。
长得很高了。
野花开得遍地都是。
黄的白的紫的。
很好看。
但阿荆知道。
这底下。
埋着多少人。
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桥面。
石头缝里。
还卡着一片碎袈裟。
是土黄色的。
上面有血痕。
阿荆的手指顿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袈裟从石头缝里抠出来。
很小的一块。
只有巴掌大。
但她认得。
是不空的。
那和尚的袈裟。
从来就没完整过。
到处都是补丁。
这块布。
补丁边缘的针脚。
是她补的。
那时候不空跟人打架。
扯破了袈裟。
林微不肯给他补。
沈砚手笨。
补得像蜈蚣。
最后是她补的。
补得也不好看。
歪歪扭扭的。
不空还笑话她。
说她补的补丁。
比破洞还难看。
阿荆握着那块碎布。
指节发白。
她低着头。
半天没动。
风从桥上吹过。
带着河水的腥味。
也带着一点……
檀香的味道。
是不空身上常有的味道。
那和尚虽然嘴臭。
但每天都要念经。
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檀香。
"秃驴,"阿荆小声说。
"你在哪儿呢?"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阿荆在桥上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
才离开。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没多远。
就看到了一片乱葬岗。
很多尸体。
都被扔在这里。
没人收尸。
有的埋了。
有的就露在外面。
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阿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
强忍着没吐出来。
她往里走。
一具一具地看。
她想找到不空和沈砚。
哪怕是尸体。
也要找着。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暴尸荒野。
但尸体太多了。
几百具都有。
好多都烂得认不出来了。
她找了快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也没找着。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一具尸体旁边。
有半截禅杖。
禅杖头的伏魔环。
掉了三个。
还剩三个。
歪歪扭扭的。
阿荆冲过去。
蹲下来看。
那具尸体。
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脸都看不清了。
但身上的衣服。
依稀能看出是土黄色的。
是僧袍。
而且。
尸体的姿势很奇怪。
是坐着的。
背靠着一块大石头。
手里还握着半截禅杖。
虽然禅杖已经断了。
但他还是握着。
握得紧紧的。
手指都抠进木头里了。
阿荆的眼泪。
一下子就下来了。
是不空。
这秃驴。
死了都站着……不,坐着。
也不肯躺下。
她蹲在尸体旁边。
没哭出声。
就是掉眼泪。
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砸出小小的坑。
"你说你,"她哑着嗓子说。
"逞什么能啊。"
"让你断后。"
"你还真就断到死啊。"
"傻不傻。"
没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
吹动了他破烂的僧袍。
像他活着的时候。
不耐烦地挥袖子。
阿荆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找了个地方。
开始挖坑。
她没有工具。
就用手挖。
挖得指尖都出血了。
也不管。
继续挖。
挖了半个多时辰。
才挖出一个坑。
不深。
但够放一个人了。
她把不空的尸体搬进去。
小心翼翼的。
像怕碰疼他一样。
然后把土填上。
堆了个小土包。
又在周围捡了几块石头。
垒在土包上。
怕野狗来刨。
最后。
她把那半截禅杖。
插在土包前面。
"秃驴,"她站在土包前。
小声说。
"你先在这里歇着。"
"等我报完仇。"
"再回来给你迁个好地方。"
"到时候。"
"给你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让你好好念经。"
说完。
她跪下来。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
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
转身往回走。
还有沈砚。
她还得找沈砚。
天黑透了。
阿荆才回到破庙。
她身上全是土。
手上也全是伤。
但她不在乎。
她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今天找到了不空。
沈砚呢?
沈砚的尸骨在哪儿?
他是在城门口断后的。
按理说。
尸体应该也在这附近。
但她找了半天没找着。
难道……
被陆沉霜的人带走了?
还是说……
阿荆不敢想下去。
她睁开眼。
看着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月光。
"沈砚,"她轻声说。
"你等着。"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月光很冷。
照在她脸上。
半明半暗。
像一块玉。
碎了一半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