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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出山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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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三更天。
追兵大营。
大部分人都睡了。
只有几个巡夜的哨兵。
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
阿荆摸到大营边上。
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纸包里是淡黄色的粉末。
是她这几天照着毒经配的。
迷药。
不致命。
就是让人睡。
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选了上风头。
把纸包打开。
手一扬。
粉末顺着风。
飘进了大营里。
她屏住呼吸。
趴在草丛里等。
没一会儿。
就听见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比刚才响多了。
阿荆等了一刻钟。
确定差不多了。
才猫着腰摸进去。
她没杀人。
没必要。
这些人都是当兵的。
跟着苏先生混口饭吃。
罪不至死。
她要找的是苏先生。
阿荆摸进中军大帐。
帐篷里还亮着灯。
苏先生正坐在桌前看地图。
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还没睡。
阿荆站在帐篷门口。
没进去。
就这么看着他。
苏先生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抬头。
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吓了一跳。
"谁?!"
"你找的人。"阿荆说。
声音很平静。
苏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阿荆?"
他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门来。"
"为什么不敢?"阿荆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了三百多人。"
"在山里搜了我快一个月。"
"连我的衣角都没摸着。"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
"你倒害怕了?"
苏先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
"主人的大军就在京城。"
"你今天就算杀了我。"
"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没打算逃,"阿荆说。
"我就是来找他的。"
"正好你在。"
"帮我带句话。"
"告诉他。"
"我阿荆。"
"会去找他的。"
"新账旧账。"
"一起算。"
苏先生盯着她。
忽然笑了。
"就凭你?"他说。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也敢跟主人作对?"
"你知道主人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阿荆点了点头。
"他是我二叔。"
"他养了我十九年。"
"把我当药人养。"
苏先生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都知道了?"
"对,"阿荆说。
"我都知道了。"
"所以你该明白。"
"我和他之间。"
"不死不休。"
她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你回去告诉他。"
"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很快就到。"
说完。
她转身就走。
"站住!"苏先生拔出剑。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阿荆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
摆了摆。
"你可以试试。"
"看看是你的剑快。"
"还是我的针快。"
苏先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阿荆的背影。
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丫头的针有多准。
十步之内。
例不虚发。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
只有五步。
他拔剑的速度。
肯定快不过她的针。
苏先生咬着牙。
硬生生忍住了。
就这么看着阿荆走出了大营。
消失在夜色里。
阿荆走出大营之后。
也没跑。
就是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她知道苏先生不敢追。
那人惜命得很。
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果然。
她走出去老远。
身后也没动静。
阿荆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苏先生只是个小人物。
真正的对手是陆沉霜。
跟苏先生较劲。
没什么意思。
她回到山里。
先去了南边的山洞。
老百姓们都藏在那里。
百来号人。
挤在一个大山洞里。
虽然简陋。
但还算安稳。
老太太见她来了。
高兴得不行。
"你可回来了。"她拉着阿荆的手。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阿荆笑了笑。
"那些追兵。"
"被我赶走了。"
"真的?"老太太眼睛一亮。
"真的,"阿荆点头。
"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你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日子。"
"等风头彻底过去了。"
"再想办法往南走。"
"南边是南疆。"
"陆沉霜的势力伸不到那里。"
"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
"谢谢你啊孩子。"
"要不是你。"
"我们这些人……"
"别说这些,"阿荆打断她。
"应该的。"
她顿了顿。
又说:
"我今天来。"
"是来告别的。"
老太太愣住了。
"告别?你要去哪儿?"
"往北,"阿荆说。
"去找陆沉霜。"
"不行!"老太太一下子急了。
"你一个女孩子。"
"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他那么多人。"
"你怎么打得过?"
"打得过要打。"
"打不过也要打。"阿荆说。
"这是我的事。"
"我必须去。"
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好半天。
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
"怎么这么犟呢。"
"跟你爹一模一样。"
阿荆笑了笑。
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
阿荆就走了。
没让大家送。
就老太太一个人。
把她送到了山路口。
"孩子,"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塞给她。
"这是什么?"阿荆问。
"几个干粮饼子,"老太太说。
"还有点腌菜。"
"路上吃。"
"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板起脸。
"出门在外。"
"不能饿肚子。"
"你要是饿着了。"
"怎么找那个人算账?"
阿荆看着老太太。
心里一暖。
她点了点头。
把布包接了过来。
"谢谢您。"
"谢什么谢,"老太太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打不过就跑。"
"保命要紧。"
"知道了。"
"还有啊,"老太太又说。
"报完了仇。"
"要是没地方去。"
"就回来。"
"我们在这里等你。"
阿荆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低下头。
嗯了一声。
"我走了。"她说。
"走吧。"
阿荆转过身。
往北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原地。
朝她挥着手。
阿荆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
大步往前走。
没再回头。
出山的路。
走了两天。
越往北走。
人越多。
也越乱。
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
扶老携幼。
哭哭啼啼的。
陆沉霜的兵。
占了京城之后。
四处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
阿荆一路往北走。
一路看。
越看心里越冷。
陆沉霜。
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这些老百姓。
招谁惹谁了。
就因为他想夺权。
就该死吗?
这天傍晚。
她走到一个小镇上。
镇子已经被毁了。
房屋烧得只剩架子。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还穿着兵服。
看样子是刚打过仗。
阿荆在街上走。
脚下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
嘎吱嘎吱响。
她走到镇子中央。
忽然听见有呻吟声。
从一堵断墙后面传出来。
阿荆走过去。
翻过断墙。
墙后面。
躺着一个人。
穿着兵服。
腿断了。
流了一地的血。
看起来快不行了。
听见脚步声。
那人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脸上都是血和灰。
"水……"他哑着嗓子说。
"给我点水……"
阿荆看着他。
他穿的是陆沉霜那边的兵服。
按说。
是敌人。
但他看起来。
也只是个普通人。
跟那些在山里追杀她的兵不一样。
阿荆犹豫了一下。
还是从怀里掏出水囊。
递给他。
那人接过水囊。
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才缓过劲来。
"谢谢……"他喘着气说。
"你是谁?"
"过路人,"阿荆说。
"这里怎么回事?"
"打……打仗了。"那人说。
"周定国的残部。"
"偷袭了我们的粮队。"
"我们没防备……"
周定国?
阿荆心里一动。
周老将军还活着?
"周定国在哪儿?"她赶紧问。
"不知道……"那人摇了摇头。
"听说在南边……"
"在山里打游击……"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
他头一歪。
昏了过去。
阿荆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只是失血过多。
她想了想。
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
是林微配的。
效果很好。
她给那人的腿上敷了药。
又撕下一块布条。
简单包扎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
走了。
她没杀他。
也没救他到底。
只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能不能活下来。
看他自己的造化。
那天晚上。
阿荆在镇子外的一间破庙里过夜。
她坐在火堆旁边。
擦着那把铁剑。
剑身上的锈。
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露出黑沉沉的铁色。
看起来不起眼。
但很结实。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得锃亮。
"明天就到京城了。"她轻声说。
"陆沉霜。"
"我来了。"
火堆噼啪作响。
映着她的脸。
明明灭灭。
她的眼睛很亮。
像有两团火在烧。
这一次。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的小丫头了。
她是阿荆。
带着六个人的份。
一起回来的。
庙外面。
夜风呼啸。
像有无数人在唱歌。
唱的是那首歌——
少年子弟江湖老。
不许人间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