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白头 林微下葬的 ...
-
林微下葬的那天。
天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
跟城墙塌那天一样。
她的墓。
选在了城西的小山坡上。
面朝城门。
能看到整座城。
也能看到敌营。
阿荆说。
她肯定想看着这座城。
看着她救过的人。
好好活下去。
下葬的时候。
来了很多百姓。
乌泱泱的。
站满了半座山坡。
都打着伞。
没人说话。
只有低声的啜泣。
阿荆站在最前面。
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里。
是林微的骨灰。
还有她那套银针。
和那本医书。
"……到了下面,"阿荆的声音有点哑,"别再那么拼了。"
"好好歇着。"
"城里的人。"
"你救的那些人。"
"我们会替你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把木盒子递给沈砚。
自己转过身。
走到一边。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空站在旁边。
撑着伞。
给她挡雨。
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也没说什么。
沈砚把木盒子放进墓里。
一抔一抔地盖土。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怕吵醒她一样。
温玉站在另一边。
手里拿着那半截箫。
没有吹。
就那么攥着。
指节都发白了。
雨下了很久。
大家站了很久。
最后。
还是周定国派人来催。
说城里还有事。
众人才陆续散了。
回到城里。
阿荆把林微的医书和银针。
锁进了一个木箱子里。
放在自己床头。
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箱子上了锁。
钥匙她挂在脖子上。
贴着心口。
凉丝丝的。
"以后怎么办?"不空问。
四个人坐在城守府的屋檐下。
看着院子里的雨。
没人说话。
七个人。
现在只剩四个了。
墨鸢。
江逐月。
林微。
三个。
都走了。
下一个是谁?
没人敢想。
"还能怎么办,"阿荆说,声音有点哑。
"接着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住为止。"
不空叹了口气。
没说话。
沈砚坐在那里。
手搭在剑柄上。
沉默着。
温玉摇着扇子。
但扇子坏了。
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也不嫌烦。
就那么摇着。
四个人。
各想各的。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像在哭。
第二天。
敌人有动作了。
一大早。
城下来了一队人。
推着几架投石车。
"又来?"不空趴在城垛上。
往下瞅。
"上次投石车不是被墨鸢炸了吗?"
"又造了新的?"
"陆沉霜家底厚,"沈砚说,"炸几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妈的……"不空骂了一句。
"都准备——!"
士兵们纷纷就位。
弓箭手搭上箭。
滚木礌石也都搬了上来。
但等了半天。
投石车没动。
只是停在那里。
"他们在等什么?"温玉皱眉。
话音刚落。
投石车动了。
但投出来的不是石头。
是一个个麻袋。
麻袋砸在城墙上。
砸在城里。
裂开了。
里面的东西。
滚了一地。
阿荆定睛一看。
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人头。
密密麻麻的人头。
男人的。
女人的。
老人的。
孩子的。
一个个睁着眼。
死不瞑目。
"操——!"不空一拳砸在城垛上。
指节都砸出血了。
"这狗娘养的!"
城下。
有人喊话。
"城里面的人听着——!"
"这是周围三座县城的人。"
"抵抗的下场。"
"就是这样——!"
"早点开城投降。"
"饶你们不死——!"
声音很响。
传遍了全城。
城里的百姓。
都吓坏了。
哭喊声一片。
阿荆站在城头上。
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陆沉霜。
这个人。
已经疯了。
为了逼他们投降。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放箭——!"阿荆大喊。
"把那些人射回去——!"
弓箭手们纷纷放箭。
城下的人哈哈大笑着。
退了回去。
投石车也撤走了。
只留下一地的人头。
和满城的恐惧。
那天下午。
城里人心惶惶。
有人开始说。
不如降了吧。
抵抗也是死。
还不如投降。
说不定能留条命。
这种话。
越传越广。
到最后。
甚至有士兵也开始动摇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定国急得团团转。
"军心民心都散了。"
"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阿荆坐在椅子上。
没说话。
她脑子里很乱。
陆沉霜这一手。
太狠了。
杀人诛心。
先杀掉周围县城的人。
把人头扔进来。
让城里人害怕。
让他们自己乱。
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狠的手段。
"我们得做点什么,"沈砚说。
"做什么?"周定国问。
"出城,"沈砚说,"打他一下。"
"让他知道我们没怕。"
"不行,"周定国立刻摇头,"太冒险了。"
"我们人少。"
"出城就是送死。"
"不出城,人心就散了,"温玉开口了。
"人心散了。"
"不用敌人打。"
"自己就垮了。"
周定国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说得对。
但他不敢赌。
赌输了。
整座城都完了。
"我去,"阿荆忽然说。
"不行!"三个人异口同声。
"我也去,"沈砚说。
"我也去,"不空举起手。
"我也去,"温玉摇着扇子。
"算我一个。"
阿荆看着他们三个。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就我们四个去。"
"人少。"
"灵活。"
"打他一下就走。"
"不用多。"
"只要让他们知道疼。"
"让城里的人知道。"
"我们不怕。"
当天夜里。
月黑风高。
四个人。
穿着夜行衣。
从城墙上悄悄缒了下去。
摸着黑。
往敌营的方向去。
敌营很大。
帐篷一个挨一个。
巡逻的士兵来回走。
戒备森严。
"怎么弄?"不空压低声音问。
"烧他的粮草,"阿荆说。
"粮草在哪边?"
"后面,"沈砚指了指敌营深处。
"我之前观察过。"
"那边炊烟最浓。"
"应该是粮仓。"
"好,"阿荆点头,"就烧粮仓。"
四个人。
摸黑绕到敌营后面。
果然。
那边有几座大帐篷。
周围堆满了麻袋。
都是粮食。
守卫也比别处多。
"守卫不少,"温玉说,"硬闯肯定不行。"
"我有办法,"不空咧嘴一笑。
"什么办法?"
"看我的。"
不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
往地上一倒。
出来几条小蛇。
"你随身带这玩意儿?"阿荆瞪大了眼睛。
"阿弥陀佛,"不空嘿嘿一笑,"林微之前给的。"
"说是好用。"
"本来还不信。"
小蛇爬进了敌营。
没一会儿。
就听到里面有人喊。
"有蛇——!"
"哪儿来的蛇——!"
"快拿家伙——!"
守卫们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阿荆低喝一声。
四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动作很快。
摸到粮仓边上。
掏出火折子。
往粮食上一扔。
"轰——"
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风一吹。
越烧越旺。
"着火了——!"
"粮仓着火了——!"
敌营里彻底乱了。
士兵们跑来跑去。
救火的救火。
抓人的抓人。
乱成一锅粥。
"走——!"阿荆一招手。
四个人转身就跑。
没跑多远。
后面就有人追上来了。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不少。
黑压压的一片。
"你们先走,"不空停下脚步。
"我断后。"
"不行,"阿荆立刻反对,"要走一起走。"
"别废话,"不空把禅杖往地上一顿。
"老衲还能撑一会儿。"
"你们先走。"
"不然谁都走不了。"
阿荆咬着牙。
看了他一眼。
"好,"她说,"你快点跟上。"
"放心。"
三个人继续往前跑。
不空转过身。
面对着追兵。
禅杖一横。
"来啊,"他咧嘴一笑。
"阿弥陀佛。"
"小的们。"
"陪老衲玩玩。"
追兵冲上来。
不空抡起禅杖。
一杖一个。
像打地鼠似的。
打得那些人嗷嗷叫。
他一个人。
硬生生挡住了几十个人。
打了好一会儿。
估摸着阿荆他们跑远了。
不空才抽身撤退。
往树林里一钻。
没影了。
追兵在树林里搜了半天。
啥也没搜到。
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
天快亮了。
四个人。
都一身是伤。
但都笑着。
"过瘾!"不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你是痛快了,"温玉白了他一眼。
"我袖子都被划破了。"
"划破就划破了呗,"不空嘿嘿一笑。
"又不是姑娘家。"
"你懂什么,"温玉哼了一声,"人靠衣装。"
阿荆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斗嘴。
忽然觉得。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那时候七个人都在。
每天吵吵闹闹的。
没什么烦心事。
但一眨眼。
就只剩四个了。
她的眼睛。
有点酸。
"怎么了?"沈砚注意到了。
"没事,"阿荆摇了摇头。
"沙子迷了眼。"
沈砚没戳穿她。
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
披在她身上。
"天凉,"他说。
"别着凉。"
阿荆裹了裹衣服。
衣服上有沈砚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香。
很干净。
很安心。
"嗯,"她点了点头。
天边。
太阳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
洒在城墙上。
也洒在他们身上。
新的一天。
又开始了。
不管多难。
都得继续走下去。
带着走了的人的那份。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