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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裂帛 墨鸢的葬礼 ...

  •   墨鸢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尸体。

      只有她留下的那些东西。

      一箱子图纸。

      一个百宝箱。

      一只断了翅膀的小机关鸟。

      还有,她没吃完的半袋糖。

      阿荆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了一起。

      放在她住过的屋子里。

      每天,她都去坐一会儿。

      有时候坐半个时辰。

      有时候坐一整天。

      什么都不做。

      就坐着。

      看着那些图纸。

      看着那只小机关鸟。

      沈砚他们,也没劝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不空每天在院子里练拳。

      打得木桩子咚咚响。

      手都流血了。

      还在打。

      温玉每天坐在屋顶上吹箫。

      吹的都是欢快的曲子。

      可是吹着吹着,调子就歪了。

      然后他就停下来。

      发很久的呆。

      江逐月扇子不摇了。

      每天蹲在门槛上。

      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一看就是半天。

      林微更沉默了。

      每天泡在药房里。

      配药配药配药。

      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药都配完。

      沈砚不说什么。

      但他练剑的时间,更长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练到天黑才回去。

      剑,越来越稳。

      也越来越冷。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件事。

      七个人。

      少了一个。

      像一张桌子,断了一条腿。

      虽然还站着。

      但总觉得,晃悠悠的。

      随时会倒。

      第三天。

      敌人又来了。

      不是投石车。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

      站在城下。

      身后,跟着几千人。

      他站在那里。

      身形挺拔。

      面容俊秀。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轻轻摇着。

      像个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一点都不像来打仗的。

      可是他一出现。

      城头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很危险。

      非常危险。

      阿荆站在城头上。

      看着他。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熟悉。

      又厌恶。

      像看到了一条毒蛇。

      一条跟她有血缘关系的毒蛇。

      男人抬起头。

      看向城头。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阿荆身上。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

      像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疼爱的晚辈。

      "阿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好久不见。"

      阿荆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指甲,陷进了肉里。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冷。

      "我是谁?"男人笑了笑,"你可以叫我二叔。"

      "我叫陆沉霜。"

      陆沉霜。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

      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主人。

      那个躲在幕后的主人。

      苏先生的主子。

      寂灭毒的拥有者。

      阿荆的亲二叔。

      他终于,肯出来了。

      "二叔?"阿荆冷笑一声,"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二叔。"

      "你不记得,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陆沉霜语气很平静,像在唠家常,"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猫。"

      "谁能想到,十九年后,你长这么大了。"

      阿荆没说话。

      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大哥呢?"她问。

      陆沉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是说沉舟吧?"他摇了摇头,"他啊,还是那么蠢。"

      "放着好好的仇不报,非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陆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他在哪儿?"阿荆又问了一遍。

      陆沉霜看着她。

      笑了笑。

      "你想见他?"

      "不急,"他摇了摇扇子,"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一下。

      看着阿荆。

      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像在看一件作品。

      一件他亲手打造的作品。

      "我来,是想看看我的成果。"他说。

      "什么成果?"

      "你啊,"陆沉霜笑了,"你就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阿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陆沉霜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为什么对寂灭毒免疫?"

      "你以为,你从小喝的药,是什么?"

      "你以为,你山里那对养父母,真是碰巧捡到你的?"

      他每说一句。

      阿荆的脸,就白一分。

      "是你……"她的声音在抖,"是你做的?"

      "不然呢?"陆沉霜笑得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陆家的嫡系血脉,怎么可能流落在外?"

      "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场。"

      "顾清风那个老东西,想把你偷偷送走。"

      "我没拦着。"

      "我反而给你找了一对老实本分的夫妇。"

      "让他们养你长大。"

      "每个月,给你喂一点寂灭毒。"

      "一点点,不多。"

      "让你慢慢适应,慢慢免疫。"

      "十九年。"

      "十九年啊,阿荆。"

      他叹了口气。

      像在感叹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吗?"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现在,你终于长大了。"

      他看着阿荆。

      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像一个工匠,看着自己终于完成的艺术品。

      "你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毒人。"

      "你的血,你的肉,你全身上下,每一滴每一寸,都带着寂灭毒。"

      "只要你愿意,你一个人,就能毒杀整座城。"

      "不,是整个天下。"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

      "也是陆家的宿命。"

      他说完了。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阿荆。

      眼神复杂。

      有震惊。

      有心疼。

      有不敢置信。

      阿荆站在那里。

      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气到发抖。

      气到牙齿都在打颤。

      "你胡说……"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你骗我……"

      "我骗你?"陆沉霜笑了笑,"你可以问问你身边的林姑娘。"

      "药王谷的传人,应该能看出来吧?"

      "你体内的毒,是不是从小就有?"

      "是不是积了十几年?"

      阿荆猛地回头。

      看向林微。

      林微站在那里。

      脸色,很难看。

      她咬着嘴唇。

      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

      像一把刀。

      捅进了阿荆心里。

      "你早就知道?"阿荆看着她,声音在抖。

      "我……"林微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她确实早就怀疑了。

      从第一次给阿荆诊脉的时候就怀疑了。

      但她没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荆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

      看向城下的陆沉霜。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像一头受伤的狼。

      "陆沉霜——!!"

      她嘶吼一声。

      拔出剑。

      就要往城下跳。

      "阿荆!"

      沈砚一把抓住她。

      "你放开我!"阿荆挣扎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你冷静点!"沈砚死死抱住她,"你下去也是送死!"

      "我不怕死!"阿荆哭着喊,"我要杀了他!他这个疯子!他不是人——!"

      "阿荆!"

      沈砚用力把她按在墙上。

      "你看着我!"

      阿荆红着眼睛看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听我说,"沈砚的声音很稳,也很沉,"墨鸢用命换回来的局面,你想就这么毁掉吗?"

      阿荆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墨鸢。

      对。

      墨鸢。

      那个小丫头,用命炸了投石车。

      炸了敌人的大营。

      她不能就这么下去送死。

      不能让墨鸢白死。

      可是……

      可是她真的好恨。

      恨到骨子里。

      这个人。

      这个叫陆沉霜的人。

      他不仅杀了她的父母。

      不仅毁了她的一生。

      他甚至把她当成一件东西。

      一件作品。

      养了十九年。

      她十九年的人生。

      她以为的自由自在。

      她以为的野路子出身。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安排好的。

      她像一只笼子里的鸟。

      以为自己在飞。

      其实从来都没飞出过他的手掌心。

      "啊——!!"

      阿荆仰起头。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像一匹受伤的狼。

      在月光下哀嚎。

      城下。

      陆沉霜看着这一幕。

      满意地笑了。

      "慢慢来,阿荆,"他轻声说,"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我等你想通。"

      "想通了,就下来找我。"

      "二叔随时欢迎你。"

      他摇了摇扇子。

      转身走了。

      几千人,跟着他。

      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像一阵风。

      可是他带来的东西。

      却像一把刀。

      狠狠地,插进了每个人心里。

      城头上。

      阿荆瘫坐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抱着膝盖。

      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声音。

      就是抖。

      沈砚站在她旁边。

      想伸手安慰她。

      手伸到一半。

      又收回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话,在这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逐月站在一旁。

      扇子合上了。

      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都发白了。

      温玉坐在墙垛上。

      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不空靠在墙上。

      咬着牙。

      腮帮子鼓得老高。

      林微站在最边上。

      低着头。

      手指,掐进了掌心。

      六个人。

      各怀心事。

      风,吹过城头。

      卷起一片衣角。

      猎猎作响。

      像布帛撕裂的声音。

      刺啦一声。

      什么东西,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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