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言萩辰

59、飞鸟 爆炸声太大

　　爆炸声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呢？

　　整个京城，都震了三震。

　　城墙上面的砖瓦，哗啦啦往下掉。

　　城头上的人，几乎都站不稳。

　　阿荆趴在城墙上。

　　死死抓住墙垛。

　　她看着西边的方向。

　　那里，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红的。

　　黑的。

　　黄的。

　　搅在一起。

　　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

　　然后，是冲击波。

　　"呼——"

　　一股热浪，从西边扑了过来。

　　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还有无数的碎屑。

　　木头的、石头的、人的……

　　铺天盖地。

　　阿荆闭上眼睛。

　　眼泪，被风吹干了。

　　她就那么趴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

　　爆炸声，渐渐平息了。

　　烟雾，也慢慢散了。

　　阿荆睁开眼。

　　她往敌营的方向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百多架投石车。

　　没了。

　　几千个士兵。

　　没了。

　　中军大帐。

　　没了。

　　三里地。

　　焦黑一片。

　　像被地狱舔过一口。

　　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了。

　　包括墨鸢。

　　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那个背着百宝箱、走到哪儿拆到哪儿的技术宅。

　　那个说话直来直去、不懂人情世故、却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的小丫头。

　　没了。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墨鸢……"

　　阿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你这个傻子……"

　　"你不是说……炸完了就回来吗……"

　　"你骗我……"

　　她趴在城墙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哭出声。

　　就是抖。

　　像寒风里的叶子。

　　城头上，所有人都低着头。

　　没人说话。

　　只有风。

　　呜呜地吹。

　　像在哭。

　　周老将军站在那里。

　　手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

　　见过死人。

　　见过很多死人。

　　可是这一次。

　　他的眼睛，也红了。

　　"墨姑娘……"他喃喃地说，"老周……替全城的百姓……谢谢你了。"

　　他弯下腰。

　　对着西边的方向。

　　深深地鞠了一躬。

　　城头上的士兵们。

　　一个接一个地。

　　都弯下了腰。

　　对着那片焦土。

　　鞠了一躬。

　　风吹过。

　　卷起一片焦黑的灰烬。

　　飘向远方。

　　像一只黑色的鸟。

　　爆炸发生的时候。

　　沈砚他们，就在三里外。

　　冲击波，把他们都掀翻在地。

　　"我操——！"

　　江逐月摔了个狗吃屎。

　　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灰。

　　"什么玩意儿？！"

　　不空也被掀翻了。

　　禅杖都飞出去了。

　　"他奶奶的……"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什么东西炸了？"

　　沈砚爬起来。

　　看向京城的方向。

　　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

　　蘑菇云，缓缓升起。

　　"是城里……"他低声说。

　　"不对，"陆沉舟也站了起来，脸色很难看，"是城外。"

　　"我的大营……"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往那边跑。

　　跑了一会儿。

　　他们看到了。

　　那片焦土。

　　三里地。

　　寸草不生。

　　所有的东西，都化成了灰。

　　"我的天……"江逐月喃喃地说，"这是什么……"

　　陆沉舟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他三万多大军。

　　没了。

　　就这么没了。

　　"天崩……"他低声说。

　　"什么？"沈砚看他。

　　"墨家的禁术，天崩，"陆沉舟说，"传说中，一颗能毁三里地。"

　　"我以为只是个传说。"

　　"墨家……"江逐月皱起了眉，"墨鸢？"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墨鸢。

　　是墨鸢。

　　那个小丫头。

　　造了天崩。

　　炸了敌人的大营。

　　也炸了她自己。

　　"墨鸢……"温玉的声音，在抖。

　　他扶住身边的一棵树。

　　脸色白得吓人。

　　"这丫头……"不空攥紧了拳头，"她疯了吗……"

　　没人说话。

　　都看着那片焦土。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空落落的。

　　疼。

　　过了好一会儿。

　　沈砚先回过神。

　　"走，"他说，"进城。"

　　"敌人被炸懵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没人动。

　　"走啊！"沈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墨鸢用命换的机会，你们想浪费吗？！"

　　几个人，浑身一震。

　　对。

　　不能浪费。

　　不能让墨鸢白死。

　　"走。"不空咬着牙，第一个迈开步子。

　　几个人，跟了上去。

　　绕过那片焦土。

　　往城门的方向走。

　　路上，到处都是死人。

　　到处都是碎木头、碎石头。

　　惨不忍睹。

　　走了没多远。

　　温玉忽然停下了。

　　"等等。"

　　他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机关鸟。

　　木雕的。

　　很小。

　　只有巴掌大。

　　翅膀摔断了一只。

　　但其他地方，还完好。

　　是墨鸢的。

　　那只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机关鸟。

　　温玉把它捡起来。

　　擦了擦上面的灰。

　　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没人说话。

　　都低着头。

　　继续往前走。

　　城门，开了一条缝。

　　阿荆站在门口。

　　她在等。

　　她知道沈砚他们今天会到。

　　她要在这里等他们。

　　也要等墨鸢。

　　虽然她知道。

　　墨鸢回不来了。

　　等了没多久。

　　远处，出现了几个人影。

　　五个。

　　沈砚走在最前面。

　　江逐月一瘸一拐的。

　　温玉脸色发白。

　　不空浑身是伤。

　　陆沉舟走在最后，脸色阴沉。

　　五个人。

　　少了一个。

　　阿荆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咬着嘴唇。

　　死死忍住。

　　不能哭。

　　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墨鸢不在了。

　　她得撑住。

　　五个人走近了。

　　沈砚看着她。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我们回来了。"

　　阿荆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很哑。

　　像砂纸磨过一样。

　　"回来就好。"

　　六个人，站在城门口。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没说话。

　　以前七个人的时候，吵吵闹闹的。

　　永远静不下来。

　　现在少了一个。

　　忽然就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难受。

　　最后，是不空先开了口。

　　"都杵着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先进城！"

　　"对，"沈砚也回过神，"先进城，从长计议。"

　　几个人，往城里走。

　　阿荆走在最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

　　那里，烟雾还没散。

　　灰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见。

　　"墨鸢，"她在心里说，"他们回来了。"

　　"你放心吧。"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她转过身。

　　跟上了前面的人。

　　背影，挺得笔直。

　　风，吹过城门洞。

　　呜呜地响。

　　像有一只小鸟，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