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琳达》易燃芭乐

7、习惯 艾米丽

　　艾米丽身高170，体重143斤左右，她身强力壮，做起家务来极其利索，最重要的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男主人，都不约而同认可并夸赞她的手艺。
　　何闻彦上小学前，艾米丽在他的生活中，是非常关键的角色。
　　何闻彦就读于佛利比华州，里维市一所私立预备幼儿园，依靠其父母的高额捐赠，他跳过了一些明面上的固有规则。
　　当其他孩子三五成群玩着积木时，何闻彦则在角落里安静翻阅一本幼龄读物，图解式百科全书。另外的时间里，何闻彦很少外出，在公园的沙滩上跑来跑去是极少发生的事情，他需要去上编程启蒙、小提琴、钢琴这些课程，艾米丽负责接送，何闻彦的生活就被那辆昂科雷安排的满满当当。
　　偶尔艾米丽会带着何闻彦偷偷懒，停在社区公园前的停车场，为他买一份甜甜圈，在何闻彦吃掉甜甜圈的时候，艾米丽抱着他，指给他看远处天空中的风筝。
　　艾米丽是无所不能的，可以平衡好雇主的要求，也能兼顾到何闻彦作为孩童的肤浅的快乐。
　　何闻彦亦表现出让艾米丽异常心疼的一面，面对父母的安排，这个孩子永远乖乖遵照执行，几乎不会哭闹，不让大人觉得难办。
　　何闻彦从小就是让父母省心的类型，沉默、早熟、坚持、优秀。
　　二年级后的一天，艾米丽离开了何家，她的丈夫需要人照顾，艾米丽回到乡下，逐渐与何家减少联系。
　　何闻彦则在以后的时间中，在疾速成长的过程中，面临着一场接一场的数学联赛或者科学展。偶尔参加同学的生日派对，因过于较真严肃地玩桌游，或者提前早睡，何闻彦被评价为，“那是一个真正的书呆子”。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调侃，亦不会对何闻彦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何闻彦的人生，缺少带他偶尔放松的女性角色，似乎也并未带来致命的影响。
　　何闻彦在成长，一切都是向上发展的态势。
　　他的经历愈发丰富，履历十分漂亮。
　　他的世界并非全然冷冰冰的课程，按部就班的光鲜，何闻彦去过孤儿院、流浪汉收容所这些地方做义工，他像给出一个复杂题目完美解答那样，能够从容处理面对的各种问题。他也去冷库做过兼职，事实证明纯粹体力工作不太适合自己。
　　这是何闻彦三个月后得出的结论。
　　何闻彦是全面的人才。那么在不远的未来，顶级高校的录取信已然是囊中之物。
　　命运的安排却总是巧妙，让人出乎意料，如同难以预测结局的剧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何闻彦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
　　他难得停下脚步，观察身边那些同学。
　　随着成长，跨越一个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好像或早或晚，就会出现这样一件事情。
　　那些人时而眉飞色舞，时而面露难色，喜悦或者痛苦让他们的视线总是追随着同一个人，是为什么。
　　他们的情绪波动好像围绕着一个固定的人，为什么。
　　因为无法挽留，亦或者不能解决的冲突，致使走向终结，而产生的委屈和伤感，又是为了什么。
　　“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天台上，何闻彦曾经在闲聊中试图把这个问题抛给一位女同学。
　　她漫不经心抽着烟，金黄色头发在夕阳下闪着淡色光芒。
　　她表现得很是诧异。
　　但马上又收起来自己的情绪。很平静告诉何闻彦。
　　“你父母干涉你恋爱吗？如果不干涉，你需要找个人去恋爱。你说的那个问题，我感觉，是这样的。”
　　何闻彦推了推眼镜，对她的答案不以为意，他不是需要恋爱。
　　他只是在近二十年间的管教下生出了一丝叛逆的苗头，才会去注意那些平凡的、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那样的想法在过去也有过，只不过冒个尖，就被何闻彦一刀斩断。
　　他是纯粹精英主义家庭中的完美产物。他的人生轨迹不会有偏离正轨的可能性。
　　那些想法，不过可以类比成，偶尔看着那块泛黄的桌布时，会想起艾米丽为自己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烤鸡或者巧克力派。
　　仅仅是作为人这种动物，应该有的情感波动，情绪变化。
　　正常等它经过，冷眼旁观，就好了。
　　何闻彦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和父母的目标一致，并在过去的时间里一直在为此而努力。
　　何闻彦的人生在最高谷峰，那里有最美的风景，离太阳很近，远离疾苦和忧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容不得任何人、物、意外，加以干涉，或是破坏。
　　意外来临前，总是以悄无声息的平静面貌出现。
　　申请目标学校的一个月前，何闻彦邮箱中收到里维航空理工学校的宣传视频及电子宣传册。
　　那是一所他从来不会去关注、在意，与他的规划大相径庭，并格格不入的院校。
　　何闻彦没有删除。他点击了进入，像对待其他垃圾邮件一样，何闻彦会在快速浏览后再把它们扔进垃圾桶。
　　钟铎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

　　宣传册的第一页上这个英俊的陌生人占据着非常大的空间，他身着制服，胸口处有一枚鹰翼图案。
　　旁边附带有一句话。
　　“蓝天并非极限，而是起点。”
　　何闻彦永远不变的生活像被无形的手划开一道缝隙，隔着缝隙他看不清里面究竟是阳光还是风雨，是天堂还是地狱。
　　但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那种强烈的冲击，是生平第一次。
　　何闻彦紧接着完整看了宣传视频，总时长2分42秒，钟铎分别出现在第1分23秒、2分06秒。
　　钟铎以优秀标杆级学员身份有简短的讲话。
　　这封邮件最终没有被何闻彦删除，一直保留在他的邮箱中。并冥冥之中引导他，踏上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他将宣传册上印有钟铎的那一页保存下来，连带视频中涉及到钟铎的截图，全部打印后，何闻彦找到一份崭新的宽大笔记本，把这些图片裁剪，然后工整贴到了第一张上。
　　去申请佛利比华州里维政府学院的政治学专业，成为一名国会幕僚。这是原本的目标。
　　计划理想中的蓝图触手可及，何闻彦却用了五天时间，生生将赛道扭转到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中。
　　他在旋转前庭耐受体能项目中头昏目眩，结束后几近要呕吐，何闻彦还受伤了，尽管并不严重，但他最讨厌受伤。再小的伤口，都会让何闻彦忍不住想要哭泣。
　　但是眼泪是软弱、懦弱、无能的象征。可何闻彦是强者。
　　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正式向里维航空理工学校提交申请资料前十天，何闻彦告知父母。他的父亲也许刚刚结束了一台手术，何闻彦听到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在他以为电话即将要挂断，不会被接起来时，接通了。
　　何闻彦听到父亲对着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抱歉，我需要先接个电话。
　　随即他换到个稍微安静一些的地方。
　　何闻彦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何父有片刻的沉默，电话中很安静，似乎是无声的交锋。
　　“宝宝，飞行员可能会有辐射诱发肿瘤、慢性前庭功能衰退、永久性昼夜节律紊乱并发症，他们的职业生涯也往往会止步于45岁。”
　　“这和我们计划的，似乎出入有点大。你关于政府学院的申请资料不是准备的差不多了吗，怎么会忽然转变。”
　　这通电话结束前，何父没有表示出被说服的样子。
　　何母则以停止了十二天对于何闻彦的晚安吻，作为冷战的讯号。并且在为何闻彦准备早餐时，会忽然冷嘲热讽来上一句，“看看我们了不起的飞行员，嗯，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只是个开飞机的，开飞机的和开货车的相比较而言，有很大区别吗，我没有看出来。”
　　父母有爱，有付出，也就有怨言。他们发现过去十几年共同守护的心愿在即将结出硕果时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何闻彦本该是共同的盟友，但却冷不丁站到了对立面上。
　　但父母对子女的爱，也往往意味着没有底线的妥协。
　　第十三天，这个月月底开始到下个月末，全国高校将陆陆续续结束招生计划。何闻彦的父母很罕见地一起出现在餐桌前，何母为何闻彦做了一份牛肉芝士卷饼，这是何闻彦最喜欢吃的，当然在何闻彦心里，艾米丽做的是最美味的。
　　何母一直在尝试努力去接近那个味道，但无法超越。
　　早餐结束后，何闻彦得到了父母的拥抱，他们对何闻彦说，爸爸妈妈爱你，所以你的决定，我们已经消化了。如果你真的考虑好了，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如果你真的明白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好的结果也包括不好的结果。
　　那你就去吧。
　　何闻彦的生活重心逐渐转移到私照课程、航空理论、以及模拟机训练上。他迅速适应，他的能力、他的成绩，都足以证实，何闻彦不是过去同学们所嘲弄的那种人，他不是书呆子。
　　他顺利进入里维航空理工学校，操纵人生方向的列车，决定权完全转移到了何闻彦手中，坦白讲，他对这个决定非但没有后悔，面临未知、做这些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何闻彦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巨大的成就感。
　　原来推翻按部就班的璀璨明天，是这样快乐的一件事情。
　　那本贴有钟铎相片的笔记本自然被何闻彦随身携带，它看起来很普通，不惹人注意。
　　开启在里维航空理工学校的生活后，钟铎这个人以及他的事迹如此凸显，可以说，就算何闻彦要把耳朵堵住，完全堵起来，也会被太过密集的外界的声音所唤醒。
　　钟铎出生于里维市哈密尔顿镇，他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种植水果，车厘子、蓝莓等，并附带经营着一家小型采摘园。但钟铎做出了超越普通家庭后代的成绩，他入学至今始终稳踞全系综合成绩榜首，私照、仪表、多发执照全部一次性高分通过，是全校唯一提前考取飞行教官资质的在读学员，他是学校的骄傲，他如此耀眼。
　　更为大家津津乐道的是，钟铎还很专情，他和自己的同学，亦是搭档，他们在全国航空院校模拟机联合竞赛里取得了很好的成果，钟铎同他一定是惺惺相惜，日久生情，他们是天造地设，如此般配的一对。
　　钟铎已经成为可以见面、接触的学长，但何闻彦还是将他放在那本笔记中。
　　在学校如此，在工作后，亦是如此。
　　只不过何闻彦即将30岁，近几年愈发在重复的生活中，难得再次寻找突破，于是20岁出头时那个被他短暂思考过的命题再度被翻起，这次何闻彦决定认真对待，或许他也该和大部分人一样，去找到一个对象，同对方经历一些俗套的过程，然后结婚，有属于自己的小孩。
　　何闻彦发现自己对男生的兴趣，比较而言，稍微多于女生以后，有小孩的计划，被他默默打上一个问号。
　　聚会上和陌生男人之间意外的亲吻让何闻彦觉得嫌恶，他决定这事情急不来，就像从小养成的习惯，解答一项难题，确定思路以及过程，从首项开始。
　　身边没有合适的，就在网络上，通过软件聊天，慢慢了解，进行筛选。
　　何闻彦不知道自己难得做了蠢事，居然误打误撞招惹上钟铎的男朋友。
　　当然他也算受害者，不过没有为自己过多开脱或者辩解。
　　然后便是忽然陷入了和钟铎的亲密关系里，这些年里何闻彦冷眼旁观钟铎的恋情，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收集钟铎在报道中或是各种公开场合下的相片，这个习惯一直保留，那本笔记贴满了，何闻彦就买来一样尺寸的笔记，略微加工，拼凑成新的一本，继续用。
　　有时候频繁，有时候忙起来，特别是工作后，同在校期间相比，他们相处的时间、频率都大大增加，何闻彦就顾不上增加新的裁剪相片了。
　　这仅仅是一个习惯。
　　一个微不足道的习惯。
　　何闻彦将笔记拿出去，重新把抽屉里物品摆放整齐，离开父母家时，他将笔记也带了回去，放置在公寓电脑桌旁边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