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琳达》易燃芭乐

3、前奏 钟铎躺

　　钟铎躺倒在酒店的大床上，隔壁是何闻彦。
　　天花板悬挂的吊灯总让钟铎回想起何闻彦在洞底时盈满泪珠的眼睛。也许那算不得哭泣，只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这天晚上，来自圣伊莱亚斯教堂的母牛科恩，在突发的走失事件后，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它于凌晨被发现，正卧在树丛中，睡得很熟。那两位看管人员整晚忙得满头大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到肚子里。
　　这个知名海岛的经营管理人员意识到，当需要挖掘洞穴进行必要的修缮工作时，仅仅树立起一块临时性提示牌匾是不够的，应该全部围挡起来。
　　尽管极少有人经过那里，被一头要参加婚礼的母牛衔走警示牌，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这些就是实打实发生了。
　　所以全面的保护措施很有必要。
　　让钟铎出乎意料的是，何闻彦居然是这样一个惧怕疼痛的人，从前航校同场参训，无论是严苛的抗荷体能准入考核，还是多系统叠加特情综合联考，他从未发现过。
　　钟铎翻了个身，此刻的他毫无睡意。
　　潜意识里，钟铎天然信任何闻彦，这种信任无需任何筹码、对价、条件，它客观存在。
　　就像出发前钟铎接到这次出行工作任务安排，他知道副驾驶是何闻彦的那一刻，钟铎很平静，很安心。
　　刚才他看着何闻彦带着那堆外敷药品进了房门，钟铎才回到自己房间。
　　这天晚上，他们有了短暂的近距离的相处时间。钟铎却没有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钟铎的第一段恋情发生在大学，初恋是他的同学，他们并肩熬过数百小时仪表夜航，彼此了解，志同道合，毕业后对方入职了航空管理局安全督查部门。钟铎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对感情的态度，他永远热情，永远坦诚。
　　工作后的第二年，对方同钟铎分手。钟铎记得他漫不经心点燃一根烟。
　　钟铎甚至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隔着层层烟雾，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英挺的五官也逐渐模糊。
　　他字正腔圆喊了钟铎的名字。
　　“钟，希望我们分手后也是好朋友。”
　　钟铎记得嘴角肌肉的僵硬，他多么努力挤出来一丝笑容，想让自己不那么可怜。
　　成年人，需要拿的起，放的下。
　　钟铎绝不勉强。
　　半年后他在音乐节上同一位银行经理相识，对方有着北欧人典型的面部特征，眼睛深邃，瞳色清亮。
　　钟铎依然希望他们可以并肩同行很远的路。
　　但三年后因为拒绝了对方开放式伴侣关系的建议，钟铎同他分开。
　　然后便是和卡伦的恋爱，止步于钟铎30岁这年。

　　酒店隔音效果一般，楼层不高，偶尔能听到户外人群的交谈声，窸窸窣窣。
　　这场盛大的婚礼于第二天上午十点开始举行。妮可·托里斯身着洁白纱裙，点缀有数千颗水钻，密缝于领口、长袖及裙摆处。
　　母牛科恩作为新人的祈福对象出现，她头戴花环，周身毛发打理得顺滑洁净，脚边有散落的鸡蛋花和浅粉雏菊。
　　钟铎看了会儿热闹，随便在就餐区域填饱肚子，他联系何闻彦，打算共同完成过夜驻留后的静态例行巡视保全检查，确认机身、发动机与起落架不受盐雾海风侵蚀。
　　何闻彦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昨天过敏的地方消退了些，结束工作后他们重新返回那个极尽奢华的婚礼现场。
　　等全部流程结束后，就剩余一些舞会之类狂欢，预计明天开始陆陆续续宾客都会开始离开。
　　傍晚时分，钟铎从一个高脚烛台旁边座位上起身，他擅长交际，短时间内又在软件上添加到不少好友。
　　也许现在是时候去海边，坐在秋千上，吹吹风。
　　钟铎再次遇见了何闻彦，他身边围坐着一些高加索裔人，看起来何闻彦也已经能够融入他们，时不时展露笑容。
　　何闻彦先于钟铎到达秋千的位置，他慢慢坐上去，似乎因为受到酒精的影响，原本温吞的性格，更加迟钝，并且木讷。
　　何闻彦脸色泛红，微微闭着眼睛，靠在秋千的吊绳旁，每经过一次地面，他都要伸腿滑动一次柔软的沙滩。
　　钟铎在他旁边落座，这周围很安静，海平面的涌浪，以及海风，都十分温柔。
　　适合完成一次对话，对话中可以出现带有一定尖锐性的问题。
　　“何闻彦。”
　　何闻彦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把眼睛睁开，他酒量一般，刚刚那几杯酒下肚，并不清楚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后果。
　　“何闻彦。你喝醉了吗。”
　　何闻彦摇摇头。
　　他向钟铎伸过去自己的右胳膊，摊开手掌。
　　钟铎看不太清。
　　何闻彦感觉到钟铎疑惑的眼神，回复道，“昨天的擦伤，今天已经好了很多。”
　　钟铎已经忘记了昨天自己下意识吹得是何闻彦哪只手。他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何闻彦就移开视线，面向前方黑暗的天空，若隐若现微弱的星光，以及宽阔的海平面。
　　“你还没有回答我昨天的问题，何闻彦。”
　　何闻彦很努力在回想昨天，包括钟铎执着的问题。他下意识晃晃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对不起。”
　　何闻彦依旧在道歉，钟铎无法判断，他的抱歉，是因为介入了自己和卡伦的感情，还是他现在醉意上来，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没有谈过恋爱。”何闻彦语速很慢，尝试解释给钟铎听。
　　“我习惯了追寻，看着，看着那个身影，那是一种习惯......我没有真正建立过亲密关系。去年在一次聚会上，有人吻我。”
　　何闻彦看着前方，钟铎则认真看着何闻彦清俊的侧脸。
　　“那感觉很糟糕，他嘴唇上烟草的味道，还有他，他......”
　　何闻彦陷入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中。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热，我讨厌这种感觉。”
　　钟铎没有打断何闻彦，继续认真聆听，并已经提取到一些关键的信息。
　　“我想了解什么是恋爱，我尝试去恋爱，所以我下载了一个软件，我想应该先从彼此了解开始，我和基利聊天，但是没有见过面，几个月后他说我们见一面吧，他邀请了我。”
　　何闻彦转过头，同钟铎对视，他现在特别困，但对自己说了什么，还能保有基本的判断。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男朋友。”
　　“对不起。”
　　何闻彦闭上了眼睛。钟铎在他即将滑落下来时伸手拖住了他的下巴。
　　何闻彦又慢慢把眼睛睁开，试图寻找到焦点，钟铎离他太近，钟铎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一张放大的地图。
　　虽然没有瑕疵，但不方便何闻彦欣赏。
　　秋千很宽，完全足够两个人坐。钟铎坐在了何闻彦身边，让何闻彦可以靠着自己的肩膀。
　　“不是基利。”
　　何闻彦在睡着之前听到钟铎的回复。他尝试把眼睛睁大点，但那种疲惫和困倦始终挥之不去。
　　“他的名字叫卡伦·维塔利。你被骗了，何闻彦。”
　　在何闻彦彻底入睡前，他听到钟铎的建议，“回去以后我带你认识一些新的朋友吧，你可以尝试忘掉你那个不太靠谱的暗恋对象。”

　　将喝醉的何闻彦带回酒店对钟铎来说不算难事，何闻彦看起来清瘦，把他背起来后，钟铎觉得他很轻。到房间后钟铎热得满头汗，他帮何闻彦把鞋子脱掉后，何闻彦立刻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自己。
　　睡得很熟。
　　钟铎居然开始有些同情何闻彦。他打个了哈欠，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社交圈搜索哪些靠谱的人可以介绍给何闻彦。
　　第四天，妮可号按计划承载那十名尊贵的客人重新返回佛利比华州里维市。
　　那块漂亮澄澈如宝石的海域逐渐远离视线，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白云叠叠浓雾，待高度降低、即将抵达终点时，眼底铺开的是被笔直公路与田埂精准切割后，如棋盘般规整的平原，红褐土块、金黄草场与墨绿林地阡陌交错，城镇屋舍散落其间。
　　分开前何闻彦同钟铎确认，下一次他们共同停飞休息是在哪天。
　　“7天后见。”
　　分开前钟铎再次叮嘱何闻彦，对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