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琳达》易燃芭乐

16、复训 第十六

　　第十六章 复训
　　钟铎将门打开后看到的是面色憔悴的卡伦，他脸上挂了彩，有些淤青，嘴角有残存的血迹。
　　看到钟铎，卡伦灰蒙蒙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他尝试着开口。
　　“钟，可以先让我进去吗，发生了些事情，我现在，我现在......”
　　卡伦也意识到向这个曾经发生过些许不愉快的前男友求助是不光彩的行为，他在过去那段关系里留下了致命的道德瑕疵与污点。
　　是不应该的。
　　但除了钟铎，卡伦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找不到这样一个能带来安全感的求助对象。
　　钟铎视线下移，卡伦时不时发抖，天气寒冷他却只披着件单薄的外衣，裤子膝盖部位也破破烂烂的。
　　而且他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和上次比较，更差了。
　　钟铎想了想，让卡伦进门，并为卡伦煮了杯热可可。
　　他还记得自己的喜好。
　　卡伦端在手里，热热的温度传到掌心，让他觉得眼睛酸涩。边喝着热饮，卡伦断断续续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有时候不免激动，或者语序错乱，在钟铎一再提问纠正的过程中，明确了到底发生过什么。
　　起因是大概半年前，卡伦在自己常去的酒吧里结识了一位大胡子蓝色眼睛的日耳曼人，他出手阔绰，时常为卡伦和朋友买单。熟悉以后他对卡伦说，“嘿，你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我现在有份不错的兼职想要推荐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卡伦刚毕业不久，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加之积累的信任，他满口答应下来。工作内容也非常简单，只需要卡伦提供自己的银行户头信息等，接受打款，再转款，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属于业务往来资金周转，是合法合规的。
　　工资结算也总能很快足额到账，这期间内他的对接人一直是那位日耳曼人。
　　直到有天他收到了银行的紧急通知，账户因涉嫌可疑交易被冻结。接踵而至的便是一连串讨债公司的骚扰，以及不分昼夜的催收电话。
　　“最近他们越来越过分了，不光经常有人跟踪我......还会，还会和我正面发生冲突，带着棒球帽的两个男人，你知道吗，动起手来我根本打不过他们！”卡伦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握住钟铎的手腕。
　　钟铎轻拍他的胳膊，虽然还没有完整看过卡伦能提供的证据，但也许后续他还要面临警局的调查，甚至牢狱之灾。
　　钟铎安抚卡伦片刻后，联系了一位自己比较熟悉的律师，挂断电话后他表示相关费用可以先帮卡伦支付，通过正当程序来解决。
　　“别害怕。现在问题已经发生了，我帮你，会有办法。”
　　卡伦的绿色眼睛十分黯淡，没有光彩。木然点了点头。
　　钟铎于心不忍，暂时把卡伦安置在了次卧，又帮他找了两套自己的衣物。
　　卡伦借用过浴室后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吓坏了。钟铎留了盏壁灯，要起身之际，卡伦拉扯住他睡衣一角。
　　“钟，我很害怕，真的......”
　　卡伦反反复复说着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的事情，希望钟铎可以留下来陪陪他。
　　“总是睡了会儿后又很快被噩梦惊醒，整晚，整晚都这样。那些人，那些人太可恶了！连我睡着的时候都不放过我......上帝啊我怎么会招惹到这样一群魔鬼。”
　　卡伦说着说着，几乎又要啜泣起来。
　　钟铎犹豫片刻，拍拍他手背，把衣角从他手中轻轻拽出来。
　　半蹲下去，帮卡伦掖了掖被子。
　　“卡伦，我现在......”
　　钟铎斟酌着措辞，和前男友共处一室着实有违他的行事风格，更何况现在，钟铎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
　　哪怕他无法给出钟铎回应。哪怕这种情感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累赘。
　　哪怕钟铎等不来何闻彦的示好。
　　以上种种障碍，都不能抵挡钟铎，潜意识仍然向往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并且不自觉为何闻彦守身。
　　卡伦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来泪水，无关乎情爱，仅仅是身处困境时的苦楚，以及对钟铎深深的歉意，还有对过往的遗憾。
　　卡伦点点头，“我了解，是上次那个人，那个和你一样，来自同一个国家的人。”
　　那样一张亚裔面孔，以及特殊的气场，足以给卡伦留下深刻的印象。
　　钟铎嗯了一声。
　　在钟铎离开之际，卡伦再次出声叫住他。
　　“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还有，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钟铎没有再回头，静静把门带好。
　　他一步步返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呈现几近深黑的靛蓝色，偶尔有风掠过楼宇，呼啸声低沉。

　　一月底，瑞安的年终复训照例在训练中心开展。
　　何闻彦在早上七点钟准时出发，越来越近的灰色建筑如同坚毅堡垒，内部温度恒定，亦没有昼夜区分，唯有液压泵轰鸣的声音，永不停歇。
　　进入准备室后，钟铎正坐在不远处翻看资料。何闻彦步伐稍微停顿，并无异样，他从容上前与钟铎打招呼。
　　钟铎亦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难得在工作场合分神。他对何闻彦点点头。
　　双方都已经提前接到通知，这次复训中成为搭档，不可避免。
　　那些摩擦，所有负面事件以及引发的情绪好像都不存在过。
　　收拾好航图包、平板等以后，需要乘坐专用电梯抵达模拟机楼层，在简令室同检查员会面。
　　楼廊里极其安静。钟铎率先迈进电梯后下意识伸手挡在门旁，等何闻彦进来后，将手收回。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持续放在楼层显示屏上。直到身旁的何闻彦轻轻咳嗽了声。
　　钟铎几乎是下意识要开口关心他。
　　感冒了，还是怎么回事，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何闻彦在任何工作场合都保持绝对的安静，公开场合里，存在感不突出。
　　但现在钟铎能回想起来的，所有的细节里，都不包括咳嗽的何闻彦。
　　他看起来偏瘦，但绝不是容易生病，弱不禁风的类型。
　　钟铎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何闻彦。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
　　对待感情那份泰然处之、不勉强的态度呢。
　　为什么要为何闻彦破例。
　　何闻彦这个可恶的家伙，成为了钟铎的例外，却不能给予钟铎希望。
　　要该忘记他，要该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只是校友，只是同事。
　　可你的豁达呢，钟铎。
　　他这样质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何闻彦很快又轻轻咳嗽了第二声，第三声。他抬起手象征性挡在嘴唇前。
　　进入简令室后，空间明显变得狭窄，落座后钟铎把模拟机考核的航路、天气图、故障预设单等材料分给何闻彦一部分。
　　距离近，钟铎注意到何闻彦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何闻彦。
　　他迎着钟铎的视线，“今天你飞第一段吧，我第二段。”
　　那样温和，俊秀。
　　钟铎几乎想要立刻伸出手摸摸他，或者做些什么别的。要用格外的意志力，来抗衡想要触碰何闻彦的冲动。
　　钟铎重新看向桌面摊开的航图包上，他点点头，“今天的计划航路是里维到曼顿，听说会有风切变。”
　　“对，我刚才在准备室看了一眼气象报。”何闻彦头也没抬，语气平静，“里维现在的地面风是三百六十度，十五节，阵风二十五。起飞性能数据我已经算好了，在第三页。”
　　钟铎嗯了声，目光避开何闻彦，落在对方身后的白板上，“年底复训，检查员可能会侧重考察冬季运行程序。除冰液保持时效，最好再确认一下。”
　　“是。还有单发失效的应急程序，特别是决断速度之后的。”
　　何闻彦话音刚落，随着门把手轻轻转动，检查员强尼到了。
　　他同钟铎及何闻彦简单打了声招呼，开始检查证件，同时滑动平板，询问谁飞第一段。
　　得到钟铎肯定的答复后，强尼将证件放回到桌上，指指门口。
　　“上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