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琳达》易燃芭乐

13、过载 在向里

　　在向里维航空理工学校提交完申请资料，等待结果前，何闻彦又去了一趟哈密尔顿镇，看望艾米丽。
　　他的生活节奏太紧张，行程密集。而且何闻彦始终觉得，通话替代不了面对面。
　　所以何闻彦抽出来时间，要去见一见艾米丽。
　　他历经一次重大事故，人生等同于彻头彻尾调转。激动之余，何闻彦恍惚间觉得不真实。
　　他需要一个自己信任、对待自己亲切的角色，去倾诉，或者依靠。
　　艾米丽与何闻彦的缘分从很久前开始，是冥冥之中，天意决定。艾米丽可以是不同于何闻彦本人、何闻彦父母的人。
　　她无可替代。又对何闻彦真心实意，是可靠的人。
　　是可以让何闻彦心安的人。
　　原本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陆陆续续道路修缮后缩短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
　　哈密尔顿镇房屋错落有致，彼此间隔距离较远。宽阔道路两旁是独栋小屋，外墙呈现柔和的米白色，或是浅黄色、蓝色，搭配有深棕色木质屋檐。前院低矮绿草坪修剪得整齐干净，混合有泥土的味道传进鼻腔内。
　　何闻彦下车，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新鲜的空气。
　　他头顶是湛蓝天空。艾米丽站在门前，热情朝着何闻彦张开双臂。
　　她穿一件深红色外套，里边是格纹长裙。
　　和艾米丽拥抱时，何闻彦模糊却又清晰感觉到，她好像又瘦了，原本170的身高也在缩水。
　　微笑，持续微笑，何闻彦。
　　她的两鬓花白似乎更加明显。
　　这不是应该哭的场合，何闻彦。
　　但是我很怕痛，我可以哭吧。眼泪什么的，因为痛感才会产生。
　　可没有伤口，哪里会产生疼痛。
　　有的。
　　就在皮肤下埋着的地方，胸腔中间靠左的位置。那个地方很疼。
　　看到艾米丽在苍老，看到她面对生活辛苦的样子，就会这样。
　　何闻彦被艾米丽牵着带进屋内，他闻到咖啡、烤点心、一点松木混合的气息。
　　两个人自然话起来家常，艾米丽的丈夫在两年前去世了，房屋内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突发的状况，打扰到他们的对话。
　　就算听到何闻彦的决定，艾米丽始终笑眯眯的，没有任何讶异。
　　她拍拍何闻彦手背。
　　“何，你有自己决策的能力，怎样都不会出错。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他们还聊到，这座小镇上，艾米丽邻居家孩子，也就读于里维航空理工学校。艾米丽把自家庄园的活计，大部分承包给他们家。
　　“那是很好的一家人，和你以及你的父母一样，勤劳可靠。”
　　艾米丽要继续展开这个话题时，何闻彦这边进来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有些歉意，表示现在需要立刻赶回去，申请的资料里，有需要补充的信息。
　　在离开前，艾米丽给何闻彦打包了巧克力曲奇和姜饼人饼干，并且落在他额头上一个亲吻。
　　何闻彦需要低下头，微微鞠躬，才能接受到这个吻了。

　　空气里好像又弥漫起那种香甜的气息。让何闻彦觉得放松，愉快。
　　他难得睡起懒觉，在听到闹钟声音后，伸手关闭。神识在慢慢复苏。
　　钟铎把早餐端上桌子。
　　餐桌摆在厨房和客厅衔接的靠窗位置，是张哑光深灰色实木窄桌。两幅陶瓷餐盘对称摆开。可颂火腿芝士砂锅完美融合了各种食材的香味，厚切吐司表面金黄酥脆，均匀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黄油。
　　钟铎对用量可是分外自信，能够保证绝对不会甜腻。
　　是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内。
　　另外准备了果汁、豆浆，坚果和烤香肠，还有一碟蓝莓。
　　他走进去卧室，是时候把何闻彦叫醒了。
　　钟铎伸手轻轻抚摸何闻彦发顶，不断落下亲吻。他压低声音，“起床吧。早餐我做好了。”
　　何闻彦身上熟悉的清香在持续引诱着钟铎。很奇怪，他们明明用同样的洁净产品，但何闻彦的味道就是不一样，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味道。
　　钟铎搂着何闻彦的力气有点大，何闻彦睡眼惺忪，翻了个身，埋进钟铎怀抱里。
　　盥洗台前已经准备好了挤好牙膏的牙刷。
　　何闻彦抬头看看镜子里的人，他不是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怎么反而好像从刚开始就接受了钟铎带着示好意味的关怀。
　　那样理所当然。
　　视线下移，何闻彦看到自己裸露出来的锁骨上，点点浅色痕迹。
　　他不动声色把衣服拉了拉，不再和镜子里的人对视。

　　“好不好吃？”
　　钟铎伸手蹭了下何闻彦嘴唇边面包渣，只有一点点，他单纯是为想要与何闻彦发生身体接触找到微弱的借口。
　　何闻彦点点头。他对食物并不挑剔，钟铎做的东西，他都觉得好吃，所以不吝肯定。
　　钟铎笑得眼睛弯弯，何闻彦就在认真咀嚼食物的间隙，看看钟铎的笑容。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都会很忙碌。
　　不能经常见到钟铎，也不能经常面对面吃早餐。
　　何闻彦有些犹豫，想要做些什么，让九点钟慢点到来。
　　他不是不肯，只是不会，不知道怎么用言语来表达，心里对钟铎的眷恋。
　　何闻彦是个纯粹的精英产物，也是原始的恋爱笨蛋。很多知识，理论课、实操课，社会课程实践课程，他一点就通，游刃有余。偏偏生性在这方面，他不但是天生的差生，还没有丝毫补习，或是上进的念头。
　　钟铎给予，何闻彦便全盘接收下来。
　　没有思考这种给予背后蕴含的深层含义，就像本来便不具备这方面思维能力。
　　他手机轻轻震动，航务那边提醒，下周航班需要更新冬季运行资质复核，系统在维护，电子签用不了。
　　复核单上除了副驾驶本人签字，还需要一名当前资质有效的机长见证署名，才算生效。
　　何闻彦看了看钟铎，尝试开口，他语气很柔和。
　　“资料在我书房抽屉里，黑色文件夹，你拿过来帮我做见证签字好不好，我进场以后直接交。”
　　钟铎起身之际捏着何闻彦下巴亲了他好几口。
　　何闻彦对撒娇一无所知，但钟铎觉得他分明有了进步。
　　拉开抽屉后，钟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文件夹。何闻彦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除了一本笔记。
　　它像是被随手丢进去的。有些乱，而且封面看起来很陈旧。
　　帮何闻彦整理好，把它归位，举手之劳。
　　钟铎当真是这样想的。但鬼使神差，他把那个厚重的大大的笔记本拿起来，就忍不住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经过允许，怎么能随便看何闻彦的东西。
　　钟铎心跳加速。他认为没有必要觉得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自信。
　　何闻彦在慢慢改变，钟铎感觉得到。
　　这种笔记本真的很老旧，这样的款式，好像存在于十分久远的记忆当中。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准确来说，并非照片，而是打印出来的纸张，是一个人。
　　工工整整贴好在那里。
　　钟铎记得那天他刚刚结束上午的飞行模拟课，负责招生宣传的学长联系他，希望他可以参与照片以及视频的拍摄。
　　换好训练服，坐进模拟飞行舱后，灯光时不时进行调整。
　　钟铎坐在模拟机长的位置，一手搭在操纵杆上，另只手放在仪表盘旁。
　　整个过程的细节钟铎无法再回忆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挺平静的。
　　他伸手缓缓拂过已经有些褪色的纸张，隔着岁月同当时的自己，潦草打了个招呼。
　　钟铎迅速往后翻阅，颁奖台上身着正装与学校领导合影的自己，竞赛过程中设备操作时的特写照片，作为学生代表与航司高管的合影，首航纪念机组合照，新开航线仪式中的照片，机长授衔、人物专访......
　　过量的喜悦涌入脑海，已经过载负荷。
　　“我习惯了追寻，看着那个身影。”
　　曾经在波比布克岛上，何闻彦说过的话，钟铎再次清晰回想起来。他不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唯独这句话，何闻彦说的这句话，钟铎记得清楚，一字不差，并且每每想起，总有抑制不住的火往心头烧。
　　不能直接向何闻彦发难，就花样百出在别的场合刁难何闻彦。
　　那些报复和忮忌在此刻间烟消云散，好像一朵云，承载所有不快，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此后钟铎与何闻彦之间，是顺遂坦途。
　　钟铎被忽如其来的幸福和喜悦震得不知作何反应，他匆忙把抽屉合上，将资料带出来。
　　何闻彦疑惑钟铎花费的时间似乎有点久了。
　　“笔呢？你没有签字吗。”
　　何闻彦的眼睛好平静，他是怎么用那样平静的心情，默默看着自己，一过就是很多年的。
　　何闻彦是用什么样的感情，来看待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钟铎后知后觉，开始觉得何闻彦的冷漠，是故意为之。
　　并且锋利十足，如同一弯利刃，在此刻精准狙击到了钟铎的心脏上。
　　他颤抖着开口。同时伸手扶住了何闻彦的肩膀，力气很大，何闻彦立刻微微皱眉，不解望向钟铎。
　　“什么时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何闻彦......你......你对我......”
　　钟铎语无伦次，急得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
　　“我都看见了何闻彦，你抽屉的笔记本上，是我，全都是我......”
　　钟铎一把将何闻彦抱进怀里。
　　“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我真的，我真的很高兴，我很高兴你知道吗。你爱我，你爱了我很久，对吗。对不起，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谢谢你爱我......何闻彦，我.....”
　　钟铎没有发觉怀里的何闻彦越来越僵硬，他用力挣扎后离开了钟铎的怀抱，面无表情。
　　钟铎还几乎沉溺在对未来幸福的畅想中，没有发觉到什么问题。
　　何闻彦的表情很冷淡，他没有怪钟铎不经同意，随意翻看自己的私人物品。
　　只是轻描淡写，残忍说出最诛心的话。
　　“不，你搞错了。”
　　“那不是爱情，从来，都不是爱情。我也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