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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红妆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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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闺房的门从里头被拉开了。喜儿的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着,嘴角往上提着,她朝冯婆子和许青枝招了招手:“进来吧,没事了。”
许青枝跟在冯婆子后头进了屋。喜儿还坐在床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但她的哭声已经止住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地颤。
喜儿的左脸比右脸红了一片,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是新烙上去的掌印,红色的指痕还没完全褪干净。
许青枝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怕喜儿难堪,没有多看,也没有问,只当没看见。她走过去在喜儿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妆袋放在脚边,没有急着动作,先轻声说了一句:“喜儿姑娘,我是今儿给你梳妆的妆娘,姓许。咱们慢慢来,我先帮你净面,好不好?”
喜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乖顺得像一只已经没了力气再挣扎的小兽。
许青枝寻来一个铜盆,盆底垫了一块干净的细布,她把温水倒进盆里,又兑了些凉的,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冷不烫刚好。然后把一块细棉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叠成方正的一小叠,托在掌心里,轻轻覆上喜儿的脸。
帕子温热湿润,贴着皮肤慢慢洇开。许青枝没有急着擦,就让它这么贴着,等热气把脸上的紧绷和泪痕慢慢化开。喜儿被这股温热的潮气覆着,紧闭的眼睛微微松了松,咬着的嘴唇也松开了半寸,像是终于有了一口气能喘出来。
等帕子凉了,许青枝才拿起来,换了热水重新浸过一遍,顺着喜儿的额角,眉骨,鼻翼,两颊,下颌,一圈一圈轻轻拭过去。动作又轻又慢,喜儿脸上的泪痕被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层薄薄的汗渍也被温水带走,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白生生的脸来。
只是那道掌印还在,红红的一片,浮在左脸颊上,醒目得很。
许青枝看着那道印子,她伸手从妆袋里取出那罐润面米粉,挖了一小块在手心里揉开,再轻轻抹在喜儿的脸颊上,打底,薄薄的一层,把皮肤先养住。米粉涂匀之后,又取了铅粉来,盖在脸上。怕她疼,许青枝没敢用力,只拿指尖蘸了粉,像蜻蜓点水一样一下一下地按在那片泛红的位置上,多了些,比别处厚了那么一丝丝。铅粉盖上去,红印便淡下去了,再涂上一层,便几乎看不出来了,只留了极淡的痕迹,若是不凑近了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许青枝没有再多叠粉,怕厚了在日光底下泛白。她拿粉扑把整张脸的粉拍匀了,从额头到下巴,从两颊到耳后,每一寸都仔细地匀开,让肤色看起来干干净净,白白净净的,像是天生就那么透亮。
接着是眉毛。她想起那天在县城街头看到的远山眉,眉尾微扬,线条柔长,衬着喜儿这张清秀瘦削的脸应该合适。她拿眉笔沾了松烟墨,顺着喜儿的眉骨走势轻轻描画,眉头处留淡,眉峰起势,眉尾拖长,收得细而干净。
眉毛画完,喜儿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原先还带着几分愁苦和颓丧的面容,忽然有了精神。眉眼一立体,人就不一样了。
许青枝又从妆袋里挑了一盒颜色最柔和的胭脂,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再点到喜儿的两颊上,从颧骨往耳根的方向轻轻扫过去。颜色极淡,透着喜气,又不扎眼。然后她用小指蘸了一点点口脂,在喜儿的下唇中央点上,让她抿了一下,唇色便匀成了浅浅的粉色,像初绽的花苞一样,饱满而不张扬。
最后,她从纸包里挑了一枚红纸剪成的梅花花钿,蘸了水,轻轻贴在喜儿的眉心之间。那朵小花落在眉心上,衬着白净的额头和纤细的远山眉,整张脸一下子活了起来。
喜儿一直闭着眼,直到许青枝把铜镜举到她面前,轻声说:“喜儿姑娘,可以睁开眼了。”
喜儿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到镜中那张脸上,整个人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镜子里的人干干净净,眉目清秀,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眉心那朵小红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她看了很久,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是怕碰碎了这片刻的好看。
许青枝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铜镜,从妆袋底层取出了梳头的篦子和几根挑发簪。
“接下来我帮你盘发,你坐稳些。”
喜儿没有动,仍然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像是还没完全认出来。她的妹妹珠儿从床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凑到铜镜前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许青枝,眼睛里满是惊叹。
许青枝手里动作没停。她先用宽木梳把喜儿的一头青丝梳通理顺,从发根到发梢,一梳到底,不扯不拽,梳顺了又拿密齿篦子细细地过了一遍鬓角和发际线边沿的碎发,规规整整。然后她照着那日县城街上看来的样子,把喜儿两侧的头发分出来,在耳边各梳出一道柔缓的弧形鬓环,松松的,不紧不绷,衬着喜儿那张小小的瓜子脸,多了几分柔美。后区的余发她拧成了几道细细的发环,错落有致地盘在头顶心,不用假鬓,也不堆得太高,免得压着喜儿本就瘦弱的身架子。
盘好之后,她拿红绳和木簪把碎发一一固定住,又用手掌轻轻压了压髻顶,确认所有发丝都收得利落,迎亲走动也不会散落。然后她拿起桌上喜儿自己备好的妆匣,从里头挑了一根银簪,一对铜花,两朵红绢头花,依次插进发髻里,作为点缀。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个农家新娘体面出阁的分寸。
忙完这些,许青枝退开半步,又看了一眼镜中的喜儿。白净的脸,淡扫的眉,眉心一点红,发髻端正,鬓环柔缓,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嫁娘坐在那里,跟半个时辰前那个红着眼眶,脸上带着掌印的小姑娘,已经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喜儿的娘在旁边站了许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闺女的脸,看着看着,嘴唇抿了抿,转身出去了,脚步仓促,像是怕待久了被人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