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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喜与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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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天,寅时刚过,许青枝就醒了。天还黑着,她把粥煮上,往灶膛里添了足量的柴,又把温着的粥盛在碗里盖好,留了张纸条压在碗底下给青叶,那丫头不识字,但认得画,许青枝画了个圆圈代表碗,又在旁边画了两道杠代表两根筷子,青叶看了就知道是给她留了早饭。
她换上那件藏青袄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把妆袋挎在肩上,揣了一把护身的小铜剪,出了门。
冯婆子的驴车已经停在村口了。她家的驴比鲁石头那头壮实些,毛色灰白,套着一辆旧车,车上铺着一块蓝布。冯婆子坐在车辕上,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头巾,大半夜的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来了?上车。”冯婆子招呼她。
许青枝爬上驴车,在蓝布上坐稳了。驴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从许家村到张家庄不算远,但也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驴车停在了一户人家院门口。
张老三家是个规矩的庄户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院门上贴着红双喜字,门框两边挂着红布条,连夜里的露水还没干。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灶间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煮肉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从院子里飘出来。
冯婆子跳下车,领着许青枝从侧门进去,绕过堂屋,直接走到了新娘子的闺房门口。她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妇人压低了的声音:“进来。”
许青枝跟着冯婆子推门进去,一进门就觉得屋里头的空气跟外头的烟火气不一样,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没散开。
闺房不大,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红绸被面,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套叠好的嫁衣,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床前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面铜镜和几样妆品,都是冯婆子提前交代过的。
新娘子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粉红中衣,低着头,瘦瘦小小的,看着顶多十七八岁。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许青枝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汪着没干的泪,鼻尖也红着,显然刚哭过一场。
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红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新娘子喜儿的娘。见许青枝和冯婆子进来了,妇人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伸手拍了拍喜儿的手背,轻声说:“大喜的日子,别哭了。”
喜儿没应声,又把头低下去了,肩膀微微颤着。
冯婆子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根红棉线,在手里绞了几下,试了试松紧,又在喜儿脸上比了比。她回头朝许青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等在旁边。
许青枝退到一旁站定,把妆袋放在脚边,没有打开,等着冯婆子先开脸。
冯婆子弯下腰,红棉线在喜儿脸上交错绞动,细细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她嘴里念着吉辞,声音低低的,像是唱给喜儿一个人听的:“金线开脸,银线修面,嫁到夫家,顺遂平安……”
喜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棉线在她脸上游走。她脸上的泪还没干,棉线扫过腮边的时候带走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子,在粉红的中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开脸刚做了一半,外头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咳嗽,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粗嗓门骂道:“哭什么哭!嫁过去是享福的,你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嚎丧一样,也不怕晦气!”
是张老三的声音。
喜儿听见她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缩,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越掉越多,肩膀抖得厉害,棉线在她脸上绞不下去了。她娘赶紧站起来,拉着她爹往外推,低声说着什么,把门带上了。
闺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喜儿的抽泣声。
冯婆子手里的棉线停住了,她直起身来,看了喜儿一眼,又看了许青枝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棉线从手上解下来,收进袖子里,笑道:“新娘子这是舍不得娘家,慈父慈母的,赶紧劝劝。我们等会儿再进来。”
她说着便拉着许青枝退出了闺房。
两人穿过侧面的小廊,从院门出去了,一直走到停在路边的驴车旁边才站住。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潮湿的露水气,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冯婆子靠在她家驴车边上,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饼来掰了一块递给许青枝,自己咬着另一块嚼了两口,含混地开了口:“这丫头叫喜儿,许给赵家庄的赵老爷做填房,不满着呢,哭了好几回了。”
许青枝接过饼,没有吃,捏在手心里。“赵老爷……多大年纪了?”
“跟喜儿她爹差不多大吧。”冯婆子嚼着饼,语气淡淡的,“腿脚还不好,走道一瘸一拐的。家里倒是有几百亩地,算是殷实,但人家是填房,前头那位还留了个儿子,都快跟喜儿一般大了。你说她乐意不乐意?”
许青枝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饼,薄薄的一片,麦香里透着一股灶膛里烤出来的焦气。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里头隐隐传来妇人哄劝的声音,和一阵压低了的女孩子抽抽搭搭的哭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块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能为喜儿做什么。
她只是个妆娘。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好,让喜儿出嫁那天看起来体体面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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