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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三成利 ...

  •   许青枝把工具收进妆袋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没有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喜儿。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起来了,鞭炮响了三声,噼里啪啦的,隔着院墙也能闻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和人声。

      冯婆子早就出去了,她长袖善舞的,这场合正是她积攒人脉的好时候,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堂屋里跟各家的婆子媳妇们攀上话了。

      闺房里只剩下许青枝和喜儿,还有一直坐在床角的珠儿。

      喜儿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说,嫁过去就好了。我爹也说,嫁过去是享福的。”

      喜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一条帕子,是白底的,角落里绣了一朵小小的红梅,针脚粗糙,是她自己绣的。她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起头,朝许青枝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享福就行。”喜儿认命般的说道,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珠儿从床角站起来,走到喜儿旁边,拉着姐姐的袖子摇了摇,仰着脸看她,声音小小的:“姐姐,不难过,我陪着你。”

      喜儿低头看着妹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鼻头一酸,眼眶子又热了,她伸手把珠儿鬓边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声音带着点颤音:“你出去玩吧,外头热闹。”

      珠儿摇头,把她的袖子抓的更紧了一些:“我不去。我想陪着姐姐。”

      喜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妹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珠儿便乖乖地靠着,两只手还抓着喜儿的袖口,怕一松手姐姐就不见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混着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的声音。

      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的。

      直到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花轿到门口了。喜儿听见那喊声,身体一紧,珠儿感觉到姐姐的身子绷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喜儿没有应声,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落泪。

      许青枝从妆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蘸了温水,走过去,轻轻托住喜儿的下巴,把那层浮粉压平。动作又快又稳,几下就把妆面收拾利落了,又拿小指蘸了一点口脂补在喜儿唇心,让她抿了一下,唇色重新润起来。最后她把喜儿两鬓的碎发拢了拢,把花冠扶正,又伸手探了探发髻的松紧,确认红绳和木簪都别得结实,迎亲走动,上轿颠簸都不会散开。

      “好了。”许青枝退开一步,轻声说,“可以出门了。”

      喜儿慢慢站起来,裙摆垂落下来,遮住了绣花鞋的鞋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嫁衣,大红色的,红得刺眼。她的脸上没有笑,亦没有哭,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层薄薄的粉盖住了,就如同脸颊上那道被遮去的掌印一样。

      珠儿松开姐姐的袖子,退到一边,仰着脸看着姐姐,眼圈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喜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了。

      许青枝跟在喜儿身后出了闺房,看着喜儿的背影被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扶着,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有人喊新娘子来了,紧接着又是鞭炮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许青枝没有再多看,转身从侧门出了院子,走到驴车旁边等着。

      冯婆子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她刚从堂屋里捞了一把好彩头出来。她跳上驴车,招呼许青枝也坐上来,甩了一下鞭子,灰驴便迈开步子往赵家庄的方向去了。

      路上许青枝没有怎么说话,冯婆子倒是嘴没停,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在堂屋里听来的闲话,谁家给了多少贺礼,谁家婆子穿了一身新绸缎,谁家闺女也快说亲了。许青枝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有往心里去。

      赵家庄比张家庄大些,赵老爷家的院子也比张老三家齐整太多,简直一个天一个地,青砖的院墙,黑漆的大门,门口贴着比张家还大的红双喜字,门上挂着一对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里红得亮眼。花轿已经到了,喜儿被轿夫从轿子里扶下来,四五个妇人围着她往院子里头走。许青枝跳下车,

      穿过回廊,往堂屋走去。许青枝站在偏房门口,隔着半截帘子看见堂屋里头红烛高烧,赵老爷穿着一身暗红的绸面新袍,背着手站在堂中,果然如冯婆子说的,是个跟喜儿她爹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身形有些佝偻,站的时候左腿微微悬空,脚尖点在地上,有些使不上劲。

      晚宴设在院子里,摆了七八桌,来的都是赵家庄和周边几个村的乡邻,桌上摆着荤素搭配的菜,虽然不算顶丰盛,但在农家已经算是体面了。宴席开始前,许青枝又被叫进了喜儿休息的那间屋子。

      喜儿坐在床沿上,已经把凤冠霞帔卸了大半,正由一个赵家的婆子帮忙解着后颈的系带。许青枝走近,低声说:“我帮你改个发髻,晚宴坐着久,松散些更舒服。”喜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脸上那层粉已经有些浮了,在烛火里看着不太匀净。

      许青枝替她拆掉了头上的纸花冠和银簪,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她先用宽木梳把头发重新梳顺了,然后双手分缕,在后脑处松松地挽了一个同心髻。髻型比早上的髻低了许多,温温婉婉地垂在脑后,配着几张绢花和一根珠玉簪子。

      发髻弄好之后,她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蘸了温水替喜儿把脸上浮着的残粉轻轻擦去一层,再补了一层薄薄的新粉,底色清透了许多,在烛火里看着暖融融的。她把喜儿唇上原来偏正红的口脂卸掉了,重新抹了一层更淡的蜜色口脂,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像镀了一层柔光。腮红也换成了偏暖的橘调,衬着烛火的颜色,看着喜庆,又不扎眼。

      “好了,”许青枝收了工具,退开半步,“这样坐久了也不会觉得闷。”

      喜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晚宴开席的时候,许青枝站在偏房的廊下远远看着。赵老爷坐在主桌,旁边坐着他前头留下的那个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夹菜,也不看自己爹。

      冯婆子从席间抽身出来,走到许青枝旁边,拍了拍她的肩,压着声音说:“差不多了,咱该走了。”

      许青枝点了点头,最后往席上看了一眼。

      许青枝收回目光,跟着冯婆子从侧门出了院子。驴车还停在院外的老槐树底下,灰驴打着响鼻,尾巴在夜色里甩了一下。冯婆子赶着车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摸着黑数着今天的收获,嘴里念叨着:“哎呀,赵老爷今儿席面还行,就是赏钱抠了些,就抓了一把铜钱塞我手里……”

      回到张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喜儿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喜儿的娘坐在堂屋里等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东西的表情,慌忙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素布帕子包着的小包,递到许青枝手里。

      “辛苦姑娘了。”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说好的钱,你数数。”

      许青枝接过帕子,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只是捏了一下,知道是二百文的量,揣进了怀里,朝她道了一声谢。妇人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又坐回堂屋里去了,只是转身的时候她脊背弯了下来,像是整个人忽然矮了一截。

      许青枝跟着冯婆子出了院子,走到驴车旁边站定,借着月光把那个帕子打开数了数,确实是二百文。她留出了一百四十文的工钱,从里头数出六十文递给冯婆子,又从自己的袖子里多摸出五文来,一并递过去。这里她并没有先扣除自己的料钱再算三分利给冯媒婆,舍不得银钱套不到媒婆,要是没有冯媒婆自己不可能这么顺利接到这一单,甜头要给足,这样她才能给自己介绍客源。

      “婶子,这是三成利,六十文。另外五文是驴车的脚钱,今儿多亏您载我。”

      冯婆子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里的钱,眉眼都带上了笑纹,利索地将银钱揣进了袖子里,嘴上客气着:“哎呀,都是一个村的,什么脚钱不脚钱的……”但钱已经稳稳地收好了,没有再往外拿的意思。

      许青枝没有多说什么,跟她道了别,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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