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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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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得悄无声息,像一场拉得太长的午觉被人突然掀了被子。
八月末,傅悦黎回到学校。校门上的红漆被一个夏天晒得有些剥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只是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
高三(九)班的牌子重新挂在了四楼最西边的教室门口,油漆味还没散尽。傅悦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和上学期一模一样。蒋倩坐在她前面,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新买的笔记本,花花绿绿的封面堆了半张桌子。
“高三了。”蒋倩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我们居然高三了。”
“不然呢?”傅悦黎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还能一直高二?”
“我以为你会被留级。”蒋倩说。
傅悦黎作势要打她,蒋倩笑着躲开。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有的长高了,有的晒黑了,有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有的手腕上多了块新表。傅悦黎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像有人按了快进键,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学渣一路推到了这里。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暑假期间江淮给她出的测试卷。她做了三遍,最后一遍得了92分。虽然只是一张难度不高的练习卷,但那个红色的数字还是让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像小时候得了奖状舍不得放下。
高三的节奏比高二快了不止一倍。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轮番上阵,黑板上写满了倒计时和“冲刺”的口号。教室里挂上了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傅悦黎以前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把它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晚自习结束后,她照旧去了图书馆。
江淮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听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只说了一句:“抽屉里有东西。”
傅悦黎走过去坐下,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杯用塑料杯封好的绿豆沙,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冰凉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的暑气都压了下去。
“你买的?”她小声问。
“嗯。”江淮翻过一页,笔尖没停。
傅悦黎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靠着椅背看他做题。他做题时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更加清晰。她忽然有点想画他,虽然她根本不会画画。
“看题还是看我?”江淮忽然开口,还是没抬头。
“看你。”傅悦黎理直气壮。
江淮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轻很慢的目光看着她,像在端详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世界里的变量。
“那你看。”他说,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傅悦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心跳扑通扑通的。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脸上却烧得厉害。这个人怎么总是能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受不了的话。
她不知道,江淮在低下头之后,用笔尖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那是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压缩成的形状,轻得风一吹就会散,却真实地存在着。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下旬。
傅悦黎考得不错,年级第189名。这个名次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她现在居然还有些不满意,因为她答应过江淮要进前两百,这个成绩只是刚刚踩线。她看着成绩单,叹了口气。
蒋倩考了年级第320名,也进步了不少。她抱着成绩单在宿舍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拉着傅悦黎去食堂打了一份最贵的红烧肉盖饭犒劳自己。
“悦黎,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蒋倩一边扒饭一边说,“可现在我发现,原来努力是真的会有回报的。”
“废话。”傅悦黎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你不努力,谁给你回报?”
“道理我都懂,但以前就是不想动。”蒋倩吐了吐舌头,“而且我看你那么拼,我也被带动了。你在我前面跑,我总不能站在原地看你背影吧。”
傅悦黎笑了。她没告诉蒋倩,她也是在追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在跑。那个人跑得太快,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十月初,学校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周子荀在课间操的时候,当着半个篮球场的面,给林栀递了一瓶水。
水是冰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周子荀把手伸出去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选了林栀每周三下午去舞蹈教室的必经之路,篮球场的侧门。林栀抱着几本书出来时,他正靠在一棵树上,假装看风景。
他递水的动作太突然,林栀明显被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着他,好半天才认出他是谁。
“你是……周子荀?”林栀的声音有些犹豫。
“嗯。”周子荀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水往前送了送,“天气热,给你。”
林栀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他。她的耳尖慢慢红了,但没有伸手去接。她说了句“不用了,谢谢”,就抱着书绕开他走了。
周子荀站在原地,保持着递水的姿势,像一尊被人泼了冷水的雕塑。傅悦黎和蒋倩从远处看着,谁都没有上去打扰他。
“林栀是不是还在等江淮?”蒋倩小声说。
傅悦黎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看着周子荀慢慢把水收回来,拧开瓶盖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他抬头看天,忽然笑了一下,冲自己比了个中指。
傅悦黎心疼得厉害。
那天傍晚,她去找周子荀。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两条腿耷拉着,脚下踩着个瘪了的篮球。傅悦黎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
“这算什么?可怜我?”周子荀没接。
“这算还你上次的汽水。”傅悦黎把水塞进他手里,“别磨叽,拿着。”
周子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难得的认真:“黎哥,你追人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吗?”
“会。”傅悦黎说,“每天都会。”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傅悦黎想了想,仰头看着天。夕阳正在慢慢下沉,把整片操场染成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橘子汽水。
“可能因为,那个人值得我犯傻吧。”她轻轻地说。
周子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行。那我也再犯几次。”
“你本来就不聪明。”傅悦黎说。
“滚。”周子荀把篮球捡起来,站起来往球场走,“我去投几个篮。你要不要去图书馆?”
“去。”
“帮我跟那个人说一声,”周子荀回过头,笑得痞里痞气的,“让他对你好点。不然我揍他。”
“你打得过他吗?”傅悦黎挑眉。
“打不过也得打。”周子荀抱着球转身,朝她挥了挥手,“走了,黎哥。”
傅悦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周子荀一定会找到属于他的风。就像她一样。
晚上,图书馆。
傅悦黎把白天周子荀的糗事跟江淮讲了。江淮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给她讲题。傅悦黎有些不满:“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江淮抬起头看她。
“比如……祝福他?”傅悦黎说。
江淮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眼光不错。林栀确实很好。”
傅悦黎愣住了:“你……你不是拒绝她了吗?”
“嗯。”江淮的笔尖顿了一下,“我不适合她。”
“为什么?”
江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深,里面装着某种傅悦黎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回答,而是把一张新的试卷推到她面前:“做题。”
傅悦黎撇了撇嘴,乖乖接过试卷开始做。但她心里埋下了一个疑问。江淮说“我不适合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是因为他喜欢别人吗?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太窄,容不下林栀那样的女孩?
她不敢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他们走在月光里,影子并排贴在地上,看起来近得像在牵手。傅悦黎看着那两条影子,心口涌起一股很满很满的情绪。她忽然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把两条影子缠绕在一起的手指画出来。
“你在干什么?”江淮侧头看她。
“没干什么。”傅悦黎把手背到身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江淮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湖面上被风掠过时泛起的细纹。傅悦黎把它记住了,比任何考试分数都记得更牢。
高三的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他们在这条河里并肩而行,谁也没有急着靠岸。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明,也不需要承诺。它就在那里,像图书馆二楼的灯,像她口袋里的糖纸,像他每一次在她问出笨问题时依然耐心的回答。
等风来。
风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