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暑假前的最后一周,南城的气温达到了入夏以来的最高点。
校园里种的那些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叶片打卷,知了藏在枝桠间声嘶力竭地叫,整个学校像被装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期末考试还没到,但学生们的耐心已经被高温烤得所剩无几,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和倦怠交织的气味。
傅悦黎趴在课桌上,额头上贴着张湿纸巾,右手举着小风扇对着脸吹。风扇是蒋倩从地摊上淘来的,形状是一只粉红色的猪,风量不大,噪音倒不小,嗡鸣声像在给盛夏配乐。
“要死了。”傅悦黎小声嘟囔,翻了个面继续趴着。
蒋倩在旁边整理复习笔记,闻言头也不抬:“你昨晚又去图书馆了吧?我看你十一点多才回来。”
“嗯。”傅悦黎把脸从课桌上抬起来,拿过蒋倩的水杯喝了口水,“马上期末了,不能放松。”
蒋倩抬起头,用一种“你怕不是被魂穿了”的眼神看着她:“傅悦黎,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哪个好学生附身了?以前期末考试你连复习资料都不带看一眼的。”
傅悦黎把水杯放回去,没接话。她现在的成绩虽然进步明显,但离“好学生”这三个字还差得远。期末考试成绩要计入高三的起始排名,她想在暑假前再往上冲一冲,哪怕只前进几十名也好。
更重要的是,江淮跟她说过,如果她期末考试能进年级前两百,他暑假就带她去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傅悦黎不知道。她问过,但江淮只是摇摇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在意,可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还是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圈,把“前两百”几个字描了又描。
像是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必须抵达的坐标。
临近期末,图书馆的人多了起来。平时空荡荡的二层自习室到了晚上总有十几个学生在埋头苦读,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傅悦黎和江淮原来坐的那张靠窗桌子被人占了,他们只好挪到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墙,旁边就是一排蒙尘的旧书架。
空间小了不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迫拉近了。傅悦黎每次拿书、翻页、抬头,都能看见江淮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某种只有她才能破译的摩斯密码。
傅悦黎有时候会看着他出神,然后被他抓个正着。
“看什么?”江淮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
“你脸上的汗。”傅悦黎拿起一张纸巾,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往他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擦了。不用谢。”
江淮的动作顿了半秒。然后他继续写,但傅悦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耳尖也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理综。傅悦黎从考场出来时,两条腿都是软的。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用勺挖空了一样。物理的压轴题她只写了一半,化学的大题做得磕磕绊绊,生物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蒋倩从隔壁考场出来,脸色也不大好看:“完蛋了,物理好难。”
“我还行。”傅悦黎说,“反正都考完了。”
“你变了。”蒋倩盯着她,“以前你考完物理都是直接说‘去他妈的爱谁谁’的。”
傅悦黎笑了。确实,以前的她根本不会在意考得怎么样,因为不管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在意结果,在意那个“前两百”的约定。这种在意让她不安,也让她兴奋,像在暗夜里攥着一张看不见终点的车票。
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就开始放暑假了。
七月中旬,南城正式进入酷暑。傅悦黎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时,她妈正在厨房里煮绿豆汤。她爸在客厅里看新闻,见她进门,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第一句话是:“瘦了。”
傅悦黎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拖进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床头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没翻过的课外书和一瓶落了灰的墨水。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取出那本墨绿色笔记本,放在枕头边。然后她打开空调,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摸过来,看见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
傅悦黎打字:“刚到。你到了吗?”
“嗯。”对方回得很快,“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图书馆等你。”
傅悦黎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看了好几遍。她很想问“如果我没进前两百呢”,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她不想还没开始就先给自己泄气。
暑假的前几天,傅悦黎破天荒地没有出门瞎逛。她给自己列了一个复习计划表,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上午做数学,下午看物理和化学,晚上背英语单词和语文古诗。她妈一开始以为她只是三分钟热度,后来发现她天天如此,惊得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
“你们学校是不是请了什么厉害的老师?”她妈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看着傅悦黎奋笔疾书的背影,满脸狐疑,“还是说你谈恋爱了?”
“妈!”傅悦黎头也不回地嚷了一句,“我学习了你不高兴啊?”
“高兴高兴。”她妈把西瓜放在她手边,“就是有点不习惯。”
傅悦黎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妈,她的动力确实和一个男生有关,但那不是恋爱。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是一个约定,一个她用整个暑假去奔赴的目标。
暑假的第二个星期,傅悦黎去了一趟学校。
她是去还书的。图书馆在暑假期间每天只开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门卫老张坐在门口打盹,连登记都懒得做。傅悦黎轻车熟路地拐进二楼,把几本借来的复习资料放回书架上。
她没指望能遇见谁。但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听见身后的窗边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江淮站在窗户旁边,像是刚从外面翻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双旧球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你……你怎么在这儿?”傅悦黎傻愣愣地问。
“等你。”江淮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借的书今天到期。”他说,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我看过借阅登记。”
傅悦黎接过水,心里像被人撒了一把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连她借了什么书、什么时候还都一清二楚。这个人真的是,太讨厌了。她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做题。江淮带着她去了操场看台,还是那排最高的座位。白天的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掀起一阵干燥的土气。他们坐在树荫下,一人一瓶水,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江淮。”傅悦黎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怕打雷?”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怕打雷开始,她就一直想知道。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那是他不想碰的地方。
江淮没有马上回答。他拧开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转着瓶身。
“我小时候,有一次被关在阳台上。”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还住在老房子,阳台是露天的,没有装防护网。那天晚上下暴雨,打雷打得厉害,我怕得一直哭。但我妈把门锁了,说我不认错就不让我进去。”
傅悦黎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在外面待了一整夜。”江淮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波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从那以后,每次打雷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为什么关你?”傅悦黎的声音有些抖。
“因为我把我爸的奖杯摔坏了。”他轻轻地说,“那个奖杯是我爸的命。他这一辈子,就指着那个活。”
傅悦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敏感、自卑,为什么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他从小就被关在阳台上,被关在那种要求他必须优秀的牢笼里,他不能犯错,不能脆弱,不能怕黑怕打雷。
可他是会怕的。他一直都是会怕的。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傅悦黎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江淮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松动,像春天解冻的河面。
“傅悦黎。”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像在记住什么。
“嗯。”
“你真的很笨。”他说,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去图书馆。趁放假,把物理再补补。”
傅悦黎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半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凉,但指尖是暖的。他轻轻一拉,就把她从看台上拉了起来。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走过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朝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的小楼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蝉鸣和夏天的味道,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傅悦黎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像夏天午后被热气蒸得微微颤动的空气。她没有问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也没有说。
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从操场到图书馆,从烈日到树荫,从那一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那个暑假,傅悦黎的成绩没有退步。
她每天按照计划表复习,中午最热的时候给江淮发消息。他回复得不算快,但每一条都很认真。她问他物理题,他就用文字一步一步地讲,偶尔嫌说不清楚,就约她去图书馆当面讲。他们在那个被爬山虎包围的小楼里度过了很多个闷热的下午,台灯下并排坐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有时候她学累了,就趴在桌上假寐。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扫过她的发顶和侧脸。她不敢睁眼,怕那目光会消失。过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是他的校服外套。虽然放了暑假,他还是会穿校服来图书馆。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和夏天的汗味混在一起,出奇地让人安心。
傅悦黎把它往上拉了拉,在下面偷偷弯起嘴角。
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没有尽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