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暮話A

4、第 4 章

　　六月底的某天早晨，傅悦黎破天荒地没有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

　　她是被蒋倩摇醒的。蒋倩穿着睡衣蹲在她床边，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晃，另一只手指着窗外，语气焦急得要命：“快起来！老刘堵在宿舍楼下了！说今天查早起，要亲自带我们去教室！”

　　傅悦黎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还糊着一团浆糊。她昨晚在图书馆待到了将近十二点，回来时宿舍已经熄了灯，她摸着黑洗漱完躺下时，月亮都已经偏西了。

　　“现在几点了？”她边套衣服边问。

　　“七点零五。”蒋倩把她的鞋踢到床边，“别磨蹭了，老刘那张脸已经黑得能刮煤灰了。”

　　傅悦黎含糊地骂了一句，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然后和蒋倩一起冲出宿舍楼。果然，老刘正叉着腰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挨个儿登记迟到的学生。

　　傅悦黎低着头混进人群里，企图蒙混过关。但老刘的眼睛比鹰还尖，他那支圆珠笔凌空一点，直接锁定了她的方位：“傅悦黎！你站住！”

　　傅悦黎脚下一顿，认命地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老刘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我听宿舍管理员说，你最近天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你去哪了？”

　　傅悦黎心里一紧，面上却做出镇定的样子：“图书馆。”

　　“图书馆？”老刘显然不信，“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图书馆了？说实话，我不批评你。”

　　傅悦黎咬了咬下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真的在图书馆。您可以去看监控。”

　　老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但你给我注意点，女孩子家家的，大半夜一个人在学校里晃来晃去，不安全。”

　　傅悦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傅悦黎。”老刘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最近进步挺大。期中考试加油。”

　　傅悦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谢谢老刘。”

　　期中考试。这四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对待过了。以前的每一次考试对她来说都像一场酷刑，分数出来后她总是选择性地遗忘，不去看排名，不去想未来。可现在不同了。她开始有了一种期待，像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就等着秋天能不能结出果实来。

　　那天中午，傅悦黎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碰见了江淮。

　　其实她每天都能见到他，只是大多数时候都隔着很远。他的班级在一楼，她的班级在四楼。他走路时永远目不斜视，像一条笔直的线，从教室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办公室。他的身边常常围着几个人，有老师，有同学，有拿着竞赛资料向他请教的学生。他应付这些场面游刃有余，礼貌、疏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那天中午，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傅悦黎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背英语单词，感觉到有人从旁边经过，下意识地抬头。她的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只一瞬，他就移开了。

　　“期中考试，好好考。”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擦过。如果不是她一直留意着他的方向，根本不可能听见。

　　然后他就走了，步伐重新变得稳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傅悦黎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瞬间，才捂着胸口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蒋倩从旁边经过，低头看见她蹲在地上，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肚子疼？”

　　“没事。”傅悦黎抬起头，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蹲会儿。”

　　“你真奇怪。”蒋倩嘟囔了一句，没多想，走了。

　　傅悦黎保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好几分钟，直到心跳重新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英语单词本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深处，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小小的硬物。她掏出来一看，是那张包糖果的玻璃纸，橘子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把糖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那颗糖她早就吃完了，可糖纸她一直留着。每次洗衣服前她都会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平。这个动作太过隐蔽，连蒋倩都没有发现。那是她一个人的仪式，像在守护一个只有她和江淮知道的秘密。

　　期中考试在七月初如期而至。

　　南城的七月已经热得令人发指。教室里开着空调，但冷气似乎总也压不住那股从窗外渗进来的暑气。傅悦黎坐在考场上，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草稿纸被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

　　数学是她的弱项，可这次她居然把最后一道大题也做完了。虽然不确定对不对，但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物理和化学还是有不小的困难，但选择题她能蒙的蒙了，能算的算了，总比交白卷强。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那天下午，傅悦黎走出考场，觉得天格外蓝，风格外轻。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忽然有种想大声笑出来的冲动。

　　周子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走，出去吃烧烤！考完了还不得庆祝一下？”

　　“你还真是一点压力没有。”傅悦黎白了他一眼。

　　“压力是什么？能吃吗？”周子荀把篮球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朝校门走去，“蒋倩也一起，还有几个篮球队的兄弟。走吧，我请客。”

　　傅悦黎没拒绝。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心想江淮应该早就交卷走了。他那种人，考试对他来说像喝水一样简单，大概不会理解她此刻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

　　烧烤摊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每到傍晚就烟火缭绕。周子荀找了张最大的桌子，呼啦啦坐了一群人。蒋倩挨着傅悦黎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冰镇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个是不是林栀？”蒋倩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傅悦黎。

　　傅悦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另一头，几个女生正从一家奶茶店出来，中间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确实像林栀。她今天没穿校服，头发散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整个人在夕阳里白得发光。

　　周子荀显然也看见了。他正起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傅悦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在烧烤摊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不去打个招呼？”傅悦黎小声说。

　　“打什么招呼。”周子荀把一瓶汽水“砰”地放到她面前，“人家都不认识我。”

　　傅悦黎没说话。她看着周子荀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喜欢一个人却没有立场靠近，这种滋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端起汽水，和他碰了一下：“那祝我们都能被认识。”

　　周子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黎哥，你最近变了。”

　　“哪变了？”

　　“变文艺了。”周子荀说，“以前你只会说‘干’。”

　　傅悦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那天晚上，傅悦黎回到宿舍时，蒋倩已经躺在床上敷面膜了。她洗漱完爬到自己床上，刚躺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考得怎么样？”

　　号码没有备注。但傅悦黎的心跳瞬间失控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还行。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

　　对方秒回：“那题选B，第二个问的答案是3。”

　　傅悦黎瞪大眼睛，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手指飞快地打字：“我答对了！”

　　“嗯。”对方回，“早点睡。”

　　傅悦黎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咧开嘴笑了。蒋倩在上铺听见她闷笑的声音，探下头来：“你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傅悦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蒋倩，我要考大学。”

　　蒋倩差点把脸上的面膜笑掉：“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我说真的。”傅悦黎盯着天花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考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大学，让我爸妈吓一跳的那种。”

　　“那你得上清华北大吧。”蒋倩打了个哈欠，“行了，考神附体的事明天再想，先睡。”

　　傅悦黎没再说话。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陌生号码。她已经把那个号码背下来了，但从来没有存进通讯录。她喜欢这种“陌生人”的设定，像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藏在公众视线之外，只属于夜晚和风。

　　成绩出来的那天，傅悦黎是被班长的尖叫声惊动的。

　　“傅悦黎！你数学及格了！”班长挥舞着一张成绩单冲过来，那表情像见了鬼，“我去，你这次总分进了年级前三百！傅悦黎你吃错药了？”

　　傅悦黎坐在座位上，接过成绩单。数学98分，她这辈子都没考过这么高的数学成绩。物理61，化学55，英语72，语文95，总分381。排名，第276名。

　　她的手指在成绩单上轻轻颤抖。

　　蒋倩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悦黎！你太厉害了！比上次进步了两百多名！”

　　教室里议论纷纷。那些平时把她当笑柄的人此刻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惊讶，有怀疑，也有几丝若有若无的嫉妒。傅悦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把成绩单折好，夹进那本蓝色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已经快写满了。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字迹，而旁边那些红色的批注和讲解，是江淮留下的痕迹。傅悦黎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一股比分数本身更加强烈的渴望，她想变得更好，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能配得上这本笔记，配得上那些深夜的灯和耐心的话语。

　　那天晚上，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早地到了图书馆。

　　江淮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错题本上的几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还预习了下一章的内容。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看来考得不错。”他说，把书包放在桌上。

　　“我数学及格了！”傅悦黎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数学及格！”

　　江淮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极淡的笑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是一本新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质感比之前那本更好。

　　“第二阶段的课。”他说，“你第一阶段的东西掌握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学函数了。”

　　傅悦黎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函数的基础知识，还配了例题。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江淮。”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出口的那一瞬，傅悦黎就后悔了。她怕听到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更怕听到一个让她误会的意思。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手指却紧张得发白。

　　江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悦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时，他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埋了很久的事：“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翻墙回来后，给我留可乐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第一个在我怕打雷的时候，拉我手的人。”

　　傅悦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静，很专注，像在端详一样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所以，”他说，“我想对你好。”

　　窗外，风穿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傅悦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不紧，却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想，她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只敢在墙根下偷偷仰望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