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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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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悦黎的成绩像一株被施了肥的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缓慢而坚定地往上蹿。
张建国第一次在课堂上表扬她的时候,全班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天讲的是等比数列的求和,老张在黑板上写了一长串式子,叫了三个同学上去做,前两个都卡在了中间的化简步骤上,轮到傅悦黎时,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打哈欠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去,拿起粉笔,一步一步地写。步骤不算最简洁,字迹也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思路清晰,最后的答案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等号右边。
张建国推了推眼镜,凑近黑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震惊的目光看着她:“傅悦黎,这题你自己做的?”
“嗯。”傅悦黎点头。
张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很好。下去吧。”
傅悦黎转身回座位时,看见蒋倩在后排朝她竖大拇指,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也笑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那种感觉和以前靠别人传纸条蒙混过关时的侥幸完全不同,像是把地基一块一块地砌在了自己脚下。
她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笔记本里夹着很多张草稿纸,上面是她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做的题,大部分都被红笔批改过,旁边标着详细的解题思路。那些红笔字是江淮写的,和扉页上的落款如出一辙,清瘦而锋利。
一个月了。
她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去图书馆二楼。有时候江淮比她先到,已经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书和草稿纸。有时候她去得早,就趴在桌上等他,把今天上课没听懂的地方写在小纸条上,夹在他上次讲到的页数里。
江淮从来不会让她等太久。他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傅悦黎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气场变化,像风忽然被什么人挡了一下,然后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学习展开。数学、物理、化学,偶尔也提两句英语和语文。江淮讲题时永远不急不躁,他的耐心像一口深井,无论傅悦黎问出多蠢的问题,他都面不改色地继续讲,一遍,两遍,直到她真的懂了为止。
但傅悦黎渐渐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江淮从来不走图书馆的正门。每次离开时,他都会绕到侧门,确定外面没人了才出去。他们分开的路口也总是固定的,在教学楼东侧的拐角处,他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她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中间隔着一片黑漆漆的小树林。
有一次,傅悦黎无意中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粉色的疤。那痕迹藏在袖口下面,只在她俯身捡笔的时候露出来一瞬,很快就被校服袖子遮住了。她当时没敢问,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盘桓了好几天,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想起“敏感自卑”这个词。那是她在一本书里看到的,用来形容一种把骄傲和脆弱揉在一起的人。江淮骄傲,毋庸置疑。可他的敏感和自卑藏在哪里呢?她看不见。她只能看见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清瘦、安静,像一只随时会消失的鹤。
周五傍晚,傅悦黎和蒋倩在宿舍里洗头。
水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傅悦黎弯着腰,把短发浸在冷水里,蒋倩在旁边往她头上揉洗发水,泡沫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痒痒的。
“你最近变了。”蒋倩说。
“嗯?”傅悦黎的声音从水流声里透过来,含含糊糊的。
“你以前晚自习一放学就往操场跑,现在改去图书馆了。”蒋倩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按着,力道不轻不重,“而且你数学作业现在都是自己写的了。”
“不好吗?”傅悦黎问。
“好是好,就是……”蒋倩顿了一下,“你该不会是为了谁在拼命吧?”
傅悦黎的动作僵了一秒。然后她偏过头,露出半张被水打湿的脸:“胡说什么。”
蒋倩笑了,没有继续追问。她太了解傅悦黎了,这人心虚的时候声调会不自觉地往上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蒋倩把毛巾递过去,看着她擦头发,忽然说:“你要是真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哦。”
傅悦黎把脸埋在毛巾里,闷声应了一句。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江淮的存在像她日记本里最隐秘的一页,被她反复翻阅,却不愿被任何人看见。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像藏在枕头底下的糖,甜是甜,可一旦拿出来就会化掉。
周一下午,傅悦黎在篮球场边看周子荀打球。
六月中旬的天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太阳像一只巨大的探照灯,把操场烤得滚烫。周子荀在场上跑来跑去,汗水把他的篮球服湿透了大半,但他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中场休息时,他走到场边,接过傅悦黎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半瓶。然后他擦了把汗,挨着她坐下:“你最近挺忙啊?下课都见不着人影。”
“去图书馆了。”傅悦黎说。
周子荀挑了挑眉:“真有你的,以前叫你去看书,你宁可去操场拔草。”
傅悦黎耸了耸肩,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篮球场,落在远处那栋被爬山虎覆盖的小楼上。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在向她招手。
周子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黎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傅悦黎一怔。
“别急着否认。”周子荀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我又不瞎。你每次看那边的眼神,都跟我看林栀的时候一模一样。”
傅悦黎的睫毛颤了一下。林栀。那个曾经跟江淮告白被拒的女生。
“你喜欢林栀?”她问。
“喜欢啊。”周子荀说得很坦然,像是喜欢对他而言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长得漂亮,跳舞好,还特有气质。就是眼光不怎么行。”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傅悦黎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周子荀这种天塌下来都当被子盖的人,居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她伸手拍了他一下:“你眼光也不怎么样。”
“半斤八两吧。”周子荀把球往地上一拍,站起来,“走了,继续打。你晚上还去图书馆?”
“去。”
“注意安全。”他朝她挥挥手,跑回球场中央。
傅悦黎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周子荀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心里莫名地安定。她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她一定要告诉周子荀。告诉他她喜欢的那个人,告诉他那些深夜的等待和图书馆的灯光。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鼓胀的情绪压下去,压成一个可以倾诉的形状。
晚上,图书馆二楼。
傅悦黎到的时候,江淮正站在窗边。他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窗台上一盆小绿萝的叶子。夜风从窗外涌进来,掀起他额前的头发。
傅悦黎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喜欢这样偷偷地看他几秒,在他发现之前,把那幅画面完整地收进眼睛里。
“站外面不热吗?”江淮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傅悦黎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到了。”他说。
傅悦黎撇撇嘴,在对面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她昨晚做的几道错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自己的疑问。江淮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开始讲。
他讲题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手指点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傅悦黎有时候会走神,盯着他的手指看。那双手长得太漂亮了,像钢琴家的手,骨感、修长,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这里。”江淮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起头看她,“你又在想什么?”
傅悦黎回过神来,脸一热:“没、没什么。”
江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很静,像冬夜里的月光,照得人心里发毛。傅悦黎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过了一个多小时,风忽然大了起来。窗户被吹得“砰”地撞在墙上,桌上的纸哗啦啦地飞起来。傅悦黎手忙脚乱地去按,江淮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回来,插上插销。
但雨来得更快。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有人在窗外急迫地叩门。天色暗得吓人,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低沉、压抑,像大地在叹息。
图书馆里忽然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停电了。”江淮说。
傅悦黎抬头看,日光灯闪了几下,最终还是挣扎着熄灭了。整座图书馆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把他们的影子短暂地投在墙上。
傅悦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怕黑。她是怕和江淮一起待在黑暗里。这种氛围太暧昧了,像有人把他们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里,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声。
“你怕打雷吗?”江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离得很近。
“不怕。”傅悦黎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不让他看见。
“嗯。”江淮似乎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
傅悦黎愣住了。
她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努力分辨他的轮廓。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怕打雷?”她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傅悦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忽然不怕了。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也不太会说那些软绵绵的话。她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冰的。
江淮的手指凉得惊人,像浸了水的玉。傅悦黎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她的掌心很热,像一块被夏夜烘热的石头。那温度从他冰凉的手背上传进去,像一条细小的暖流,沿着血管慢慢往上爬。
江淮没有抽手。
雨还在下,雷电还在响,可傅悦黎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都变远了。她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掌心那个小小的接触面上,那里烫得厉害,像把整个夏天的温度都收集起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傅悦黎觉得自己的手都快麻了,江淮才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尾音里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傅悦黎讪讪地收回手,掌心热辣辣的,像是刚摸过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背到身后。
“你也不许说出去。”江淮说。
“嗯。”傅悦黎用力点头,“我不说。”
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放松。傅悦黎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把这个笑声抓住,藏进记忆最深处。
那是江淮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声音来。
雨停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傅悦黎和江淮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积水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傅悦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在走一条只有她知道的小径。
到了分别的路口,江淮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固定对话。每次分别时,不是她问他,就是他问她。傅悦黎点头:“来。”
江淮“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傅悦黎低头一看,是一颗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橘子色。
“压惊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傅悦黎站在原地,剥开糖纸,把糖果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些发苦。她含着糖,仰头看天,觉得今夜的月亮圆得不太真实。
她以前只敢远远地望着他,像仰望月亮。可今夜,她触碰到了他的恐惧。月亮不再是月亮了。他成了一个会怕打雷、会递糖给她的少年,有温度,有破绽,有她可以到达的软肋。
傅悦黎攥着糖纸,朝宿舍走去。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