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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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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悦黎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本笔记本。
她是被闹钟吵醒的。宿舍里还暗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蒋倩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傅悦黎轻手轻脚地下床,正要去洗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书包。
她的书包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她记得昨晚回来时明明把拉链拉好了的。傅悦黎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带着凉意的物体。她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见一本蓝色的笔记本,边角卷着,封面因为被夜露沾过又风干,起了细细的褶皱。
傅悦黎愣在原地。
她翻开扉页,一眼就认出那行字。清瘦、有力、筋骨分明,和那张被塑料薄膜封起来的小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然后翻回去,又读了一遍。再翻回去,再读一遍。
“以后别在墙根下等了。来图书馆二楼,我给你补课。”
落款只有一个字。江。
傅悦黎把笔记本贴在自己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他昨晚来了。他看到了那罐可乐。他不仅拿走了,还给她留了东西。他还把笔记本塞进了她的书包里。
他送她回宿舍了。
这个念头让傅悦黎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冲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从脖子红到额头,像被煮熟的虾。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反复泼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你干嘛呢?”蒋倩从床上支起身子,揉着眼睛看她。
“没、没什么。”傅悦黎把笔记本藏到身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欲盖弥彰,索性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洗脸。”
蒋倩“哦”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傅悦黎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滴水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稍纵即逝,像平静湖面上被石子激起的一圈涟漪。
一整天,傅悦黎都心不在焉。
数学课上,张建国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数列求和,她在下面偷偷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里面是江淮整理的数学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每一章都有知识框架、典型例题、易错点总结,甚至还有用红笔标注的“考试重点”。
傅悦黎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在她看来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定理,在江淮的笔下变成了脉络清晰的枝干,从主干到分支,条理分明地延展开来。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像触到了某种温度。
“傅悦黎。”
张建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傅悦黎手一抖,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可张建国比她更快,已经弯下腰把本子抄了起来。
“上课看什么课外书……”张建国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卡住了。他瞪着那本笔记本,表情像被人塞了一嘴柠檬。他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傅悦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笔记本哪来的?”
傅悦黎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借……借的。”
“借谁的?”
“一个朋友。”
张建国把笔记本“啪”地拍在她桌上,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笔记做得不错。你应该好好看看,别光知道看,不知道用。”
“你,抄它,每天一页。”他补充道,“下周一交给我检查。”
傅悦黎瞪大眼睛,刚要说什么,张建国已经转身走回了讲台,继续讲课。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窃笑声,傅悦黎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她连抄都抄不明白吧。”
她的脸又烧起来了。但这次,和早上不一样。她把笔记本捡起来,抚平被摔卷的页角,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拿出笔,开始抄。
一笔一划,认真地像在描绘什么珍贵的东西。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南角,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到了夏天就绿油油的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座被植物吞没的碉堡。
傅悦黎以前很少来这里。她的生活轨迹基本固定在教室、宿舍、食堂和操场之间,图书馆对她而言就像一座陌生的城堡,里面藏着别人的刀光剑影,和她没什么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
晚自习下课铃响后,她收拾好书包,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后墙,而是沿着那条被她踩过无数次的林荫路,走到了图书馆楼下。
她抬头往上看。二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浓密的爬山虎叶子上镀了一层金边。楼下的铁门已经关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傅悦黎绕到楼侧面,发现有一扇窗户没关严,纱窗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踩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了上去。动作笨拙,鞋底打滑了好几次,有惊无险地翻了进去。
一楼自习室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暗里,像沉默的士兵。傅悦黎屏住呼吸,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二楼自习室的灯果然亮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江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台灯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一半侧脸照得透明。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傅悦黎犹豫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他让她来,可真的来了,她又觉得这场面太不真实。就像一个人一直仰望月亮,有一天月亮忽然说“你过来吧”,她反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江淮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他放下笔,朝她招了一下手。
“进来。”
傅悦黎咽了咽口水,推开门走进去。图书馆的空调已经关了,但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爬山虎叶子被阳光晒过后的那股青涩气。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你从哪进来的?”江淮问。
“窗户。”傅悦黎小声说,“楼下的门关了。”
“下次走侧门,门卫晚上十点才锁。”他说,语气很淡,“侧门没关。”
傅悦黎哦了一声,心想他这是让她以后都来的意思吗?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暖又慌,像被人塞了一把跳跳糖。
“你数学基础怎么样?”江淮把一本教材推到她面前。
傅悦黎看了一眼,是一本高一的数学课本,封面比她脸还干净。她摇摇头:“不怎么样。”
“函数会吗?”
“不会。”
“集合呢?”
“也不会。”
江淮沉默了一下,又把教材往前推了推:“从第一章开始。先把概念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傅悦黎翻开书,第一章是“集合”。那些符号和定义在她眼前排成一排,仿佛在嘲笑她。她皱着眉头看了一页,又翻回来重新看,反反复复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抬头:“这个……空集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淮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盒子,里面没有放任何东西。”他说,笔尖在两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个空盒子也是一个集合。零个元素,但盒子本身存在。”
傅悦黎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所以空集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一个元素的集合?”
“对。”江淮点头,目光里有种很轻的赞许。
“那这个呢?”傅悦黎指着另一个符号。
江淮又讲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节奏平稳,讲得也不快,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理解点。傅悦黎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那些知识不是被塞进脑子里的,而是被慢慢融化在血液里的,温温热热的,说不出的舒畅。
“你懂了吗?”他问。
“懂了!”傅悦黎抬起头,眼睛发亮。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兴奋,像是第一次在黑暗里摸到了开关,灯“啪”地亮了起来。
江淮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小到傅悦黎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但她愿意相信那就是。他笑了一下,因为她的“懂了”。
“那我们继续。”他说。
那晚他们在图书馆待到了十一点。傅悦黎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江淮收拾好东西,把台灯关掉,和她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楼梯上,他的脚步声和她的混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走过很多遍了。
到了楼下,他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瓶风油精。
“你手上被蚊子咬了。”他说。
傅悦黎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果然肿着几个红彤彤的包。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的。她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手心,像被烫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
“谢谢。”她攥着风油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他转过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傅悦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月光把他照成一幅淡青色的画,清瘦的肩胛骨在校服下微微凸起,像即将破土的芽。她忽然喊了一声:“江淮!”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会来。”傅悦黎说。
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梧桐树影里。傅悦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风油精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转身朝宿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那天晚上,傅悦黎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一点属于夏天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竟然让她觉得安心。
她想起江淮给她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用笔画圈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想起他最后递给她风油精时说“你手上被蚊子咬了”的语气。那样自然,那样平静,像是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而是觉得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光,她既想跑过去,又怕跑过去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但傅悦黎还是决定相信。
因为那是江淮。是那个会把她的废纸条用塑料膜封起来、会在笔记本扉页写“以后别在墙根下等了”、会在她手腕被蚊子咬了几个包时递给她风油精的江淮。
傅悦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江淮,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