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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五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几分暑气。

      傅悦黎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午休,脸上贴着一张用过的草稿纸,被电风扇的风吹得呼哧呼哧响。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她又进入了那种紧绷的备考状态。室友劝她出去走走,她摆摆手:“不行,我高数模拟卷还没刷完。”

      江淮知道她这个脾气,没多劝,只是隔三差五地往她学校跑。有时带一杯冰柠檬水,有时带几颗洗好的苹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她身边坐着看书。他的复习量也大,可他在哪儿都能学,往她旁边一坐,各看各的,偶尔傅悦黎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偏头问他一句,他便放下自己的书,轻声讲解。

      傅悦黎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了。不用刻意说什么,也不用时刻腻在一起。两个人各自埋头赶路,一抬头,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江淮带她去了一趟北海。

      傅悦黎没去过北海。在她的想象里,北京的名胜都带着点“到此一游”的意思,来北京快一年了,她连故宫都没进去过。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每次和江淮在一起,都只顾着吃饭、散步、说话,时间好像总不够用。

      “怎么突然想起带我逛公园?”傅悦黎跟在他后面,绕过一群正在跳舞的大爷大妈,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问。

      “你这阵子太紧了。”江淮说,回过头等她,“该松一下。”

      傅悦黎小跑两步追上他,主动把手塞进他手里。他的掌心还是一如既往地温热干燥。她扣紧他的手指,感受着他指节间薄薄的茧。那是他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而坚硬。

      北海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几只鸭子从芦苇丛里游出来,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水纹。岸边的柳树低垂着,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点着水面,像在画圈。傅悦黎拉着江淮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脱了鞋,把脚从栏杆的空隙里伸出去,悬在水面之上。

      “凉快。”她眯起眼,仰头看天。

      江淮从包里拿出两瓶水,把其中一瓶拧开递给她。傅悦黎灌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江淮,你说我们以后毕业了,会留在北京吗?”她问。

      “你想留吗?”江淮反问她。

      “想。”傅悦黎说,侧过头来看他,“这里有好多机会。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你在这里。”

      江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们就留下。”

      “那你爸怎么办?”傅悦黎问。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江淮的父亲一个人在南城,年纪慢慢大了,又倔,不肯来北京。江淮虽然不说,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一根线,一头拴着父亲,一头拴着她。

      “我会把他接过来。”江淮说,“等我们站稳了。”

      “你爸会来吗?”傅悦黎有些担心。

      “不知道。”江淮的目光投向湖面,那些闪烁的波光像一片细碎的过往,“但我会等他。像你等我一样。”

      傅悦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她曾经在墙根下等过他很多个夜晚,现在他要像她一样,去等他的父亲。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放下,等那些年岁里纠缠不清的父子关系慢慢松下来。这件事不容易,可他说得那样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我也帮你等。”傅悦黎说,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我陪你。”

      江淮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傅悦黎的发丝里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湖边的青草气。他的嘴唇在那片柔软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

      夏天来了。南城的热和北京不同。南城是那种湿答答的、蒸笼一样的热,而北京是干干的热,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人晒得发白。傅悦黎走在校园里,总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烤化的糖,走着走着就要化在路上。

      江淮叫她注意防暑。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转头就忘了,还是不爱打伞。直到有一天下午,她顶着大太阳从教学楼走回宿舍,眼前一花,差点栽在路边。同行的室友吓坏了,连忙扶住她。消息传到江淮那里,他当晚就从清华赶了过来。

      傅悦黎正在宿舍床上躺着,额头覆着凉毛巾。手机震了,江淮发来两个字:“下楼。”

      她掀开毛巾,跑到阳台往下一看。江淮就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抬头望着她。暮色从他身后漫上来,把他染成一尊暗青色的影子。傅悦黎的心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又酸又软。她连衣服都没换,蹬上拖鞋就下了楼。

      到了他跟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淮已经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他的手很凉,带着傍晚的体温。傅悦黎缩了一下,他皱眉:“没发烧。”

      “本来就没发烧。”傅悦黎小声说,“就是有点中暑。”

      “中暑还不当回事。”江淮的语气压得低,带着点克制的恼意,“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在高温下休克,身边没人及时处理,是很危险的。”

      傅悦黎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有只破了洞的洞,露出一个小小的脚趾。她没说话,心里又愧疚又委屈,还有点被人在乎的甜。

      “对不起。”她嗫嚅着说。

      江淮叹了口气。他的眉眼在暮色里柔和下来,像一潭被晚风吹软了的水。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楼下的长椅上坐下,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

      “藿香正气水、清凉油、电解质饮料。”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她旁边,“以后出门把这些带在包里。尤其是天热的时候。”

      “我又不是小孩子。”傅悦黎看着他,嘟囔道。

      “你还不如小孩子省心。”江淮说。

      傅悦黎撇了撇嘴,可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她拿起那瓶藿香正气水,拆开一支,闻了闻,立刻皱起鼻子:“这味儿太冲了。”

      “良药苦口。”江淮说。

      “我又没病。”傅悦黎想放回去,被江淮握住了手腕。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傅悦黎和他对视了几秒,败下阵来,一仰头,把那支又苦又呛的药水灌了下去。

      她的脸瞬间皱成了包子。江淮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她嘴里。橙子味的,和她高三那年雨夜里收到的那颗一模一样。傅悦黎含着糖,看着他,眼睛里像落了星星。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含糊不清地问。

      “来的时候路过超市。”江淮说。

      “专门给我买的?”

      “嗯。”江淮看了她一眼,语气自然,“你上次说想吃这个糖。”

      傅悦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她相信江淮记得。他对她所有细小的喜好都记得那么清楚,像把它们都刻进了他的某个专属区域里,随时可以调取。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颗糖都甜。

      她忽然想亲他。可她忍住了。宿舍楼下来来往往都是人,她脸皮薄。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江淮,你以后要是老了,肯定是个特别啰嗦的老头。”

      “那你呢?”江淮问。

      “我就是那个被你啰嗦一辈子的人。”傅悦黎说。

      江淮低笑了一声。他环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夜风从校园深处吹来,带着树荫里蒸腾起的暑气,热乎乎的,像他们之间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温度。

      “那你可别嫌烦。”他说。

      “不嫌。”傅悦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我愿意。”

      夏夜的风,轻轻拂过他们交叠的肩膀。远处的蝉鸣断断续续,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傅悦黎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全部收进记忆里。她知道,多年以后,当她又累又难的时候,一定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那些药水的苦,和糖的甜。

      想起有人在风里对她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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