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暮話A

16、第 16 章

　　成绩公布那天，傅悦黎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的手机像抽了风似的在枕头旁边嗡嗡响个不停，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消息提醒。她迷迷糊糊地抓过来一看，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铺天盖地的“查分了”和“你们都考多少”把聊天记录刷得飞快，还有人在刷屏发红包，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傅悦黎的心跳骤快。她猛地坐起来，先看见了蒋倩的消息。

　　“悦黎！我查到分了！512！我上一本线了！你多少你多少你快查！”

　　傅悦黎回了个“马上”就退出来，手指在准考证号那栏停了很久。她的指尖冰凉，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号码输进去。

　　成绩弹出来的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语文112。数学108。英语96。理综231。总分547。全省理科排名三万八千名。

　　傅悦黎盯着那个数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怕自己看错了，又刷新了一遍。547。还是547。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冲出房间，客厅里没人。她跑进厨房，看见她妈正在盛粥，她爸坐在餐桌前剥咸鸭蛋。

　　“爸！妈！”她声音大得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我考了547！我上一本了！”

　　她妈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她爸那颗咸鸭蛋从手里滚到桌上，差点掉到地下。两个人足足愣了三秒，然后她妈先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悦悦！真的假的？547？你再说一遍？”她妈的声音都在抖。

　　“真的！547！”傅悦黎被她妈箍得喘不过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爸也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旁边转了两圈，最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我闺女。”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老傅家的种。”

　　傅悦黎挣开她妈，又扑过去抱了抱她爸。她爸僵了一下，然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力度轻轻的，像在拍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手机还在响。她跑回房间，看见江淮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吗？”

　　傅悦黎擦了一把眼泪，打字：“547！我考了547！”

　　对方回得很快：“很棒。我早说过。”

　　傅悦黎咧着嘴笑，又哭又笑的，像个小疯子。她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你呢？你多少？”

　　这次江淮没有马上回。傅悦黎盯着屏幕等了快一分钟，才收到他的回复。

　　“703。”

　　傅悦黎愣住了。

　　703。全省理科前一百名。清华稳了。

　　她攥着手机，从床上跳起来，在地板上蹦了好几下。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被她那副样子逗得直摇头。傅悦黎顾不上解释，手指飞快地打字：“江淮！703！你太厉害了！你太牛了！你太——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要见你！”

　　江淮的回复是一张截图。那上面是他的成绩单，清华大学的招生组已经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填报志愿。

　　傅悦黎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回床上。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一年。他们拼了命走过的这一年，终于有了答案。

　　那天下午，傅悦黎和江淮在学校后墙见了面。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老地方。墙还是那堵墙，红砖被太阳晒得发烫，墙头的碎玻璃在阳光里闪着光。那摞废弃课桌椅还在，上面落了一年的灰，像在等他们回来。

　　傅悦黎到的时候，江淮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傅悦黎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她撞得有点猛，江淮被她冲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上来，把她整个圈在怀里。傅悦黎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领上那抹熟悉的洗衣液味，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泪，涌出来，打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我考上了。”她闷声说，声音又哑又含糊。

　　“嗯。”江淮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低而轻，“你考上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考这么多分。”傅悦黎抬起头，哭得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江淮，你是我的神仙。”

　　江淮笑出了声。他抬起手，用指腹擦她的脸：“你才是神仙。哪个神仙能在一年里从年级四百多名考到547？”

　　“你教得好。”傅悦黎把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你学得认真。”江淮说，低头在她鼻梁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们扯平了。”

　　傅悦黎的脸又热起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头看他。江淮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像秋天的糖炒栗子。她忽然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她问。

　　“还早。”江淮说，“志愿还没填。”

　　“清华的招生组不是已经联系你了吗？”

　　“是。”江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的志愿。”他说。

　　傅悦黎的呼吸一紧。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在等她。等她的选择，等她的方向。他不想替她做决定，可他想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昨天在网上查了。”傅悦黎小声说，“北京有几所一本院校，我的分数可以冲一冲。”

　　江淮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不再像冬天那么凉了，温温的，像一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傅悦黎。”他叫她。

　　“嗯。”

　　“你想好了吗？”他问，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傅悦黎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又大又灿烂的笑。那笑容里有笃定，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少女的倔强。

　　“想好了。”她说，“我要去北京。”

　　江淮看着她，忽然把她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子里。傅悦黎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墙那头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都吹起来。阳光热辣辣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像要把这一年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烤化，变成蜜一样稠的东西，黏在他们之间，再也化不开。

　　那天傍晚，傅悦黎回到家，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她爸妈。

　　她爸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根烟，走到阳台上抽完了，才回来跟她说：“北京太远了。”

　　“我知道。”傅悦黎说，“但我一定要去。”

　　她妈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她妈端着西瓜出来，放在她面前：“悦悦，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傅悦黎抬起头，看着她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洞察。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妈叹了口气，把一块西瓜递到她手里：“是那个经常和你去图书馆的男同学吧？”

　　“嗯。”傅悦黎咬了一口西瓜，甜得厉害。

　　“那就去吧。”她妈说，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我闺女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傅悦黎含着西瓜，鼻子又酸了。她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去北京可以，但你要给老子好好念。别到时候哭着回来。”

　　“不会。”傅悦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她爸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天晚上，傅悦黎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她存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在图书馆偷拍江淮的侧影，还有一张是高考结束那天，两人在学校后墙前拍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没了，江淮站在她旁边，嘴角的弧度很浅，却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谢谢我。谢谢风。”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初见时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