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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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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傅悦黎去看了考场。
她被分在南城实验中学,坐公交车要过七站。她爸本来想请假陪她去,被她好说歹说劝住了。她想自己走这段路,像完成某种只有自己明白的仪式。
考场外面拉着警戒线,几个保安在门口巡逻。傅悦黎站在校门外的树荫下,仰头看那栋红楼。它比一中要新,墙面刷得鲜亮,窗户里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沉默的嘴。明天,她就要坐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写下决定未来的答案。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淮发来的消息:“看完考场了吗?”
“刚看完。”傅悦黎回。
“紧张吗?”
傅悦黎低头打了两个字:“有点。”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电话打过来了。傅悦黎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江淮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背后似乎有风,吹得声音有些散。
“你现在回头。”
傅悦黎下意识地转过头。江淮站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穿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两瓶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描成一道清瘦的影。
她挂了电话,朝他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又惊又喜,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过来看看你。”江淮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瓶身还是凉的,“考场在几楼?”
“四楼,靠窗。”傅悦黎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燥热压下去一些。
“明天我送你来。”江淮说。
“不用,我爸说送我。”
“那你考完我来接你。”
傅悦黎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商量。她笑了一下:“好。”
江淮抬起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别怕。就是几张卷子。”
“你考不上清华怎么办?”傅悦黎问。
“不会。”江淮说,“你考不上一本怎么办?”
“不会。”傅悦黎学着他的语气。
两个人都笑了。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的气味,裹着蝉鸣和人流的声音。他们站在考场外的人潮里,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可傅悦黎觉得,这一刻值得她记一辈子。
高考那两天,南城的太阳毒辣得惊人。
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穿着红旗袍,有人举着向日葵,还有人拎着保温桶站在树荫下张望。傅悦黎不让她爸妈在门口等,可他们还是来了,一人一把小马扎,坐在校门东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傅悦黎进考场前,回身看了一眼。她妈朝她挥手,她爸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赶紧转过头,大步朝校门走去。
第一科语文。卷子发下来时,傅悦黎的手心出了一层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翻开试卷,先看了作文题。题目和“风”有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某种巧合。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来。
那些方块字像温顺的水流,从笔尖下面一点点淌出来。她写了那个夏天,写了那堵墙,写了月光下从墙头跳下来的少年。当然,她隐去了名字,隐去了所有能让人对号入座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数学考试,她没有慌。她把自己会做的题目全部认认真真地做了,草稿纸上一行一行的计算,像一年前那些在图书馆里熬过的夜,工整而踏实。不会做的题,她果断跳过去,把时间留给自己有把握的部分。
理综的题量很大,她写到最后一分钟才放下笔。她没时间检查第二遍,只能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出考场时,她听见身后有人抱怨题目太难,她没搭话,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傅悦黎的第一个念头是:结束了。
她把笔盖合上,坐在座位上,等监考老师来收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写满字母的答题卡上。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校园里的树叶在风里翻动,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她走出考场时,天光还亮着。
南城的晚风已经起了,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傅悦黎随着人流往校门走,远远地就看见了江淮。他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也在朝她这边看,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傅悦黎跑了起来。
她跑过警戒线,跑过那些拿着鲜花和相机的家长,跑过满地彩带和矿泉水瓶。她跑到他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淮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考完了。”她说,声音在抖。
“考完了。”他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鼻子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不想哭的,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在她脸颊上。那块浅灰色的手帕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江”字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丑不丑?”傅悦黎哭着问。
“不丑。”江淮说,声音里有种少见的温柔。
他身后,周子荀和林栀正从校门那头跑过来。蒋倩也来了,手里举着一瓶冰汽水,朝她大喊:“悦黎!解放了!”
傅悦黎转头看见他们,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朝他们挥手,笑着哭,哭着笑。江淮就站在她身旁,替她拿着她手里所有的东西,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去网吧包夜,也没有去KTV唱歌。江淮带着傅悦黎去了一家小店吃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傅悦黎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不剩。
“吃相能不能好点。”江淮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
“不能。”傅悦黎鼓着腮帮子,含糊地答。
江淮把面汤推过去,看着她笑。
吃完饭,他们又去了学校后墙。那堵红砖墙还在,墙头的碎玻璃还在,那摞废弃课桌椅也还在,只是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落叶。一年了。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傅悦黎走到墙根下,在那个老地方坐了下来。地面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滚烫,坐上去热乎乎的。江淮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亮,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夜晚。
“江淮。”傅悦黎仰起脸看他,“你说的,考完有话对我说。”
“嗯。”江淮蹲下身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揉碎了星子。
“傅悦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我喜欢你。从你在纸条上写‘没有下毒,放心喝’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傅悦黎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脾气也怪,遇到事总想自己扛。”江淮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傅悦黎看着他。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全堵在喉咙口。她想起这一年来的所有夜晚,所有灯光,所有草稿纸和可乐罐。她用了那么久去仰望他,又用了那么久去奔向他。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偷偷跟着他的影子,不用再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我也喜欢你。”她说,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江淮,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江淮笑了。那笑容像终于摆脱了所有阴霾的少年,干净、明亮、释然。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脸,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那就在一起吧。”他说。
傅悦黎用力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落在他手指上,烫得他微微一颤。他就着这个姿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以后不用再等了。”他说。
“那我不等了。”傅悦黎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你旁边。”
“好。”江淮把她拉起来,握紧她的手。
他们十指相扣,站在那堵见证了所有秘密的旧墙下面。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傅悦黎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仰起头,看见月亮正圆。
风来了。
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