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暮話A

13、第 13 章

　　五月，南城正式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没完没了，天空像蒙了一层永远拧不干的灰布，湿漉漉地压在学校上空。空气里到处是潮湿的泥土味和青苔气，连教室里的墙壁摸上去都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傅悦黎坐在窗边，听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无数颗小豆子不停地敲。

　　她翻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面的红笔批注已经爬满了大半本。最后一页上，江淮用他那清瘦的字迹写了一行字：“最后一个月，稳住。你在往前走，每一步都算数。”

　　傅悦黎用手指描了描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回去继续看错题。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班里挂上了新的倒计时牌，数字用红纸黑字贴在黑板旁边，每一天都被人撕掉一页，撕得人心惊肉跳。傅悦黎以前从不在意这个数字，现在却每天都在心里盘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补哪一块短板。她的物理波动比较大，强项在生物和化学，数学看发挥，英语阅读理解还是丢分最多。

　　江淮给她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冲刺计划，精确到每天。她把它抄下来贴在宿舍床头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早上醒来再看一眼。蒋倩也跟着她一起执行，两个人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齿轮，一个咬着一个，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拼命往前转。

　　江淮自己的复习节奏也没有放松。他的目标很明确，清华。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父亲的期望，学校的重视，还有他对自己的逼迫。傅悦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她无法替他分担，只能陪着他。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雨终于停了。

　　傅悦黎和江淮从图书馆出来，夜风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轮月亮。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傅悦黎踩着地上的水洼，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江淮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从路边溅起来的泥水。

　　到了分别的路口，傅悦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浅灰色的手帕，方方正正，边缘有些毛边，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旧东西。她把它洗干净晒干，又在角落里用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江”字。那个字绣得歪歪扭扭的，远看像一条小蚯蚓爬在上头。

　　“考前冲刺，你容易紧张。这个给你擦汗。”傅悦黎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那个字是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要是不用就放着。别笑我。”

　　江淮接过手帕，在手里展开看了看。他的拇指从那个绣字上抚过去，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样易碎的东西。

　　“不丑。”他说。

　　“骗人。”傅悦黎撇了撇嘴。

　　“真的不丑。”江淮把帕子折好，放进校服胸前的口袋里。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手真巧。”

　　“巧什么啊，天天被针扎。”傅悦黎把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见没，好几个针眼呢。”

　　江淮握住她的手，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傅悦黎的手指上有几个极细小的红点，已经快要消下去了。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那些小点，表情认真得像个在检查伤口的大夫。

　　“以后别做了。”他说。

　　“就这一次。给你高考讨个好彩头。”傅悦黎抽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完整地露出来，照得整条路亮堂堂的，“江淮，你紧张吗？”

　　“还好。”他说。

　　“我有点紧张。”傅悦黎老实道，“我一想到再过一个月就要坐进考场了，手心就冒汗。”

　　“你到时候只要把会做的都做对，别的什么都别想。”江淮转过身，正对着她，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傅悦黎，你看着我。”

　　傅悦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发烫，像两簇沉默而坚定的火。

　　“你这一年怎么过来的，你自己最清楚。”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从年级四百多名走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所以，别怕。我在。”

　　傅悦黎用力地点头，眼眶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你也是。你别怕。”

　　江淮笑了一下，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溢出的一滴泪。他的指腹有些凉，但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她。

　　“我不怕了。”他说。

　　傅悦黎相信他。她仰起脸，朝月亮笑了一下。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五月末的暖意，把他们身上被雨气浸湿的衣裳都吹得轻了起来。

　　最后的半个月，时间像是长了腿。

　　高三教学楼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里像绷着无数根看不见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连周子荀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也不怎么开玩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篮球也打得少了。

　　傅悦黎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她的英语单词本翻得都快散架了，物理错题集一页一页地过，数学公式抄了一遍又一遍。蒋倩和她互相监督，谁先犯困就给谁风油精。风油精的味道弥漫在她们周围，像一层透明的护甲。

　　江淮每天都会在午休时间给她发一两条消息。有时候是提醒她吃饭，有时候是发一道他押的题，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加油。”傅悦黎每条都看得很认真，像在收集某种能量。

　　六月初，学校举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

　　这一次的题目难度明显回归了正常水平，甚至偏简单。老师们说是为了给大家找信心。傅悦黎考完之后自我感觉不错，数学选择题只错了两道，理综也基本写完了。成绩出来，她考了年级第68名。这是她有史以来最好的排名。

　　张建国在班会上特地点了她的名字，说她是“逆袭的典范”。傅悦黎坐在下面，听着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夸奖，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下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风一吹就翻滚起来，像一片深绿色的海。

　　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终点。

　　江淮的三模成绩没有悬念地又拿了年级第一。他的分数甚至比第二名高出了三十多分。傅悦黎看着成绩单上那个遥远的数字，第一次没有觉得遥不可及。因为她正在用尽全力朝他跑去。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

　　学生们各自回家做最后的调整。傅悦黎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整理了两大包，像蚂蚁搬家一样往家里搬。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鲫鱼豆腐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她爸难得开了一罐啤酒，坐在她对面，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考不上也没关系，爸养你。”

　　傅悦黎鼻子一酸，差点把饭喷出来：“爸，你放心，我考得上。”

　　她爸看了她好半天，然后点了点头：“行。爸信你。”

　　那天晚上，傅悦黎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着那本最早的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江淮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笔的走向。她想起那个夏天，那堵红砖墙，那罐冰可乐，那张被塑料膜封起来的纸条。

　　想起江淮从墙头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说：“傅悦黎，下次递可乐的时候，手别抖。”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

　　“睡了吗？”

　　她回：“还没。在看你给我的第一本笔记。”

　　对方隔了几秒回过来：“那本太旧了。考完我给你新的。”

　　“不要新的。我就要这本。”傅悦黎打字打得飞快，嘴角一直翘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淮才回。只有一行字。

　　“傅悦黎，考完那天，我有话对你说。”

　　傅悦黎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像要飞出胸腔。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南城的风从远处的山边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热意和栀子花的香气。傅悦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已经起了。

　　只等那一场盛夏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