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暮話A

12、第 12 章

　　二模考试在四月中旬。

　　那几天的天气有些反常，明明已经入了春，气温却忽高忽低，早上出门时还裹着外套，中午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直冒汗。傅悦黎坐在考场里，鼻尖上凝着细小的汗珠，草稿纸被她的手腕压出一道道褶子，像她此刻皱巴巴的心情。

　　这次二模的数学卷子出奇地难。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半，收卷铃响的时候她还在拼命往答题卡上填过程，手抖得差点把准考证号都涂花了。出了考场，走廊上哀鸿遍野，有人红着眼圈，有人摔了笔袋，还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互相安慰。

　　蒋倩从隔壁考场出来时，整张脸都是白的。她看见傅悦黎，嘴一撇，像要哭出来：“悦黎，我数学崩了。”

　　“我也没写完。”傅悦黎揽住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大家都难，别慌。后面还有理综和英语，稳住。”

　　蒋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两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谁都没再提考试的事。

　　傅悦黎的数学确实没考好。她心里清楚，这次可能拿不到上次那样的分数了。但奇怪的是，她反而没有以前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她想起江淮跟她说过，考试就像打仗，不能因为一场失利就丢盔弃甲。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头去捡那些丢掉的分，而是拿起剩下的武器，把下一场打好。

　　晚上回宿舍，她给江淮发了条消息：“数学考砸了。”

　　江淮很快回了过来：“别想了。把理综和英语考好。”

　　傅悦黎盯着这几个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她放下手机，拿出理综笔记翻了翻，又把英语作文模板过了一遍。蒋倩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爬上去，把自己整理的一份化学易错点塞到蒋倩枕头边。

　　“明天考前看两眼，心里踏实。”她说。

　　蒋倩接过那几张纸，眼眶又红了。傅悦黎赶紧说：“别哭啊，哭了明天眼睛肿，影响发挥。”

　　蒋倩破涕为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啊，”蒋倩想了想，“考完试只会躺在床上刷手机，还说‘反正考不上’。”

　　傅悦黎笑了。她确实变了。这种改变像一颗种子，被某个人埋进了她心里，然后在一个个深夜里生根、发芽、抽枝、长叶。那个人现在肯定还在台灯下刷题，或许连觉都没打算好好睡。

　　她必须变得更好。

　　二模成绩出来那天，傅悦黎正在操场边看周子荀打球。

　　蒋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扬着手机：“悦黎！出来了！你猜你多少名？”

　　傅悦黎从她手里接过手机，低头一看。年级第92名。她盯着那个数字，像被谁施了定身术。蒋倩在旁边又蹦又跳：“进前一百了！你真的进前一百了！数学88分，但理综和英语拉上来了！总分489，年级排名92！”

　　傅悦黎缓缓抬起头，看着蒋倩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然后她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她伸出手，用力抱了抱蒋倩：“谢谢你，倩。”

　　“谢我什么？都是你自己考的。”蒋倩回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傅悦黎松开她，拔腿就往图书馆跑。她知道现在江淮不在那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站在那盏灯下，站在那扇窗前，感受一下这个好消息真实存在的形状。

　　她跑过操场，跑过林荫道，跑过那栋被新叶子重新覆盖的小楼。爬山虎的绿意比去年更浓了，像一面生机勃勃的墙。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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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淮发了一条消息：“我进前一百了。第92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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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三秒，手机震了。那个陌生号码说：“我知道。”

　　傅悦黎正纳闷他怎么会知道，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江淮从图书馆侧门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里面是白色短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春天里的一棵白杨。

　　“你早就在这儿了？”傅悦黎问。

　　“嗯。今天下午没课。”江淮走到她面前，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通体黑色，笔身磨砂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傅悦黎接过来，看见笔帽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F”。

　　“之前说好的，等你进前一百就送。”江淮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很深很静的温柔，“喜欢吗？”

　　“喜欢。”傅悦黎攥着那支笔，觉得它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江淮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说过，你考得进。”

　　风从他们身边穿过，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傅悦黎仰起脸看他，阳光落进她的眼睛，把整颗心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真想抱住他。

　　她没这么做，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江淮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从她发顶滑到后脑勺，轻轻按了按。

　　“江淮。”她闷声说，“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还不够。”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还要更好。”

　　傅悦黎抬起头，瞪他：“你就不能夸我两句吗？”

　　“夸。”江淮想了想，“你这次理综考得不错，但数学还有进步空间。”

　　“你这叫夸？”傅悦黎气得直翻白眼。

　　江淮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四月的风里打了个转，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捧清泉浇在心上。傅悦黎看着他笑，忽然觉得他变了很多。刚认识的时候，他连嘴角都很少弯一下。现在他会笑了，会逗她了，会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她发现，原来两个世界是可以慢慢靠近的，慢到连时间都察觉不到，就已经站在了彼此的身边。

　　可好景总是不长。

　　四月底，江淮的父亲找上了学校。

　　那天下午傅悦黎正在上物理课，班主任老刘突然出现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傅悦黎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笔走出去。老刘的脸色不太好看，带着她一路走到教务处。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那里。

　　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两鬓有些花白。他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他的五官和江淮有五六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锋利、冷硬，看人时像在审视什么。

　　“这就是那个女生？”男人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教务处的老师陪着笑：“江先生，您别误会，这位就是傅悦黎同学。我们学校对高三学生一向严格管理，不会允许影响学习的事情发生。”

　　“不会允许？”江淮父亲转过头，嘴角挂着一点冷淡的笑意，“那她怎么会和我儿子天天混在一起？我儿子最近几次大考成绩都有波动，你们学校的‘不会允许’就是这样？”

　　傅悦黎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她的脸在发烫，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被当众审判的屈辱。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江先生，那个……”教务老师搓着手，一脸为难，“江淮同学的成绩还是年级前列的，这个……”

　　“前列？他的目标是省状元。你们学校不盯着他全力冲，反而任由他在这种节骨眼上分心？”江淮父亲打断了他，转头看向傅悦黎，目光像两把冷刀子，“小姑娘，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高考前，你最好不要再见江淮。他跟你不一样，他没有退路。”

　　傅悦黎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硬生生压下去的倔强。

　　“叔、叔叔。”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可她没有躲，“我没有影响他学习。我也不会影响他。您放心，江淮会考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他会考得很好？”江淮父亲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自己保证。”傅悦黎说，声音越来越稳，“我会和他一起考好。我这次二模考了年级92名，我还会更好。江淮教我的，我都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教务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江淮父亲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在估量她话里的分量。

　　“口说无凭。”他最后说了一句，站起来，拿起一旁的公文包，“等高考成绩出来，什么都清楚了。在那之前，你离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傅悦黎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烟草味，那气味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到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了墙上。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江淮。

　　她满脑子只有这个名字。

　　晚上，图书馆。傅悦黎到的时候，江淮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笔。

　　“他去找你了。”他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傅悦黎鼻子一酸，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给我打过电话。”江淮的声音很平，但傅悦黎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股暗流，“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傅悦黎摇了摇头，“他也没对我怎么样。就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江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身。他很少这样放低自己，此刻他单膝跪在地上，和她平视。傅悦黎看见他眼底的愧疚和愤怒绞在一起，像两条缠斗的蛇。

　　“江淮，我真的没事。”傅悦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想让他起来，“而且我顶撞回去了。我说你教得特别好，我的成绩就是证明。他听了也没话说。”

　　江淮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他坐回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比冬天时暖了很多。

　　“傅悦黎，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他忽然说。

　　“什么赌？”

　　“高考。你考上一本，我考上清华。如果两个都做到了，我就带你去见我喜欢的老师，告诉她，这是我喜欢的女孩。”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许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诺言。

　　傅悦黎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小小的月牙。

　　“那我考不上怎么办？”她问。

　　“你会考上的。”江淮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

　　图书馆窗外，晚风把梧桐的新叶吹得哗啦作响，像在鼓掌。

　　傅悦黎回握住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