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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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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寒假,是傅悦黎记忆里过得最快的一个假期。
她几乎每天都会出门,跟父母说是去图书馆自习,实际上也确实去了图书馆,只是江淮总会在那里等她。寒假期间,学校图书馆只开一楼的报刊阅览室,二楼封闭。他们就在一楼找了个靠暖气的位置,看书,做题,偶尔小声说话。
傅悦黎的英语依旧薄弱,江淮就陪她做阅读理解。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章以前对她来说像天书,现在慢慢能看懂大意了。每次她磕磕绊绊地翻译出一个长难句,江淮都会“嗯”一声,表示肯定。不多余,但足够让她继续下去。
有时候她做题做累了,就趴在桌上侧过头看他。江淮在寒假里也不放松,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几本厚得吓人的书。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只知道他的黑眼圈从来没消下去过。
“你怎么不累的?”傅悦黎小声问。
“累。”江淮眼也不抬地继续写,“但习惯了。”
傅悦黎看着他写字时微微凸起的腕骨,忽然有点想摸摸他。她没敢真这么做,只是悄悄把手指伸过去,在他压在桌沿的手肘上碰了碰。江淮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耳朵尖却慢慢地红了。
傅悦黎在心里偷笑。
大年二十九那天,傅悦黎跟蒋倩和周子荀一起去逛了城南的花市。
周子荀叫上了林栀。林栀没拒绝,还带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四杯热奶茶。她给傅悦黎和蒋倩一人一杯,又给了周子荀一杯,自己留了一杯。周子荀接过奶茶的时候笑得像个二傻子,傅悦黎觉得没眼看。
花市里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卖花的、卖对联的、卖糖画的、卖糖炒栗子的,什么都有。蒋倩买了一小盆水仙,抱在怀里,兴致勃勃地往人堆里钻。周子荀和林栀落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地分开。傅悦黎回头偷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周子荀把林栀的手攥进自己口袋里。
林栀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红着脸由他去了。
傅悦黎转过头,脸上不自觉地挂起了笑。她想起还在图书馆等她的江淮。今天她出来逛花市,跟他说了下午不去自习。他只回了个“好”,也没多问。她却觉得有点愧疚,好像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袋烤栗子,七拐八拐地找到花市门口,给江淮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过了几秒,他回:“我在家。”
傅悦黎愣了一下。她很少听江淮提起“家”这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打字问:“你家远吗?”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不远。你要来?”
傅悦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捏着手机站在花市门口,头顶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她只思考了不到三秒,就回了一个字:“来。”
江淮家的地址,是一条很安静的巷子。傅悦黎按照他发来的定位拐进去时,天已经快黑了。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挺旧,墙根处堆着些杂物,几户人家门口贴着新对联。她走到最里面那栋楼,抬头看见三楼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江淮站在单元门口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傅悦黎小跑着过去,把手里的栗子和糖葫芦塞给他:“给你的。趁热吃。”
江淮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他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把跑乱的头发理了理:“怎么突然跑来了。”
“想送给你吃。”傅悦黎说得理直气壮,可耳朵还是红了。
江淮没说话,带着她往楼上走。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敏,他跺了几次脚才亮起来。傅悦黎跟在他后面,踩着窄窄的楼梯,心里又紧张又好奇。她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样,更不知道会不会碰见他爸。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冷清。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旧电视,墙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个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奖杯和证书,从奥数到物理竞赛,从作文到英语演讲,满满当当,像一个微缩的荣誉陈列室。
傅悦黎的目光落在那个玻璃柜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她忽然想到江淮说过的那句“我爸的命,就指着那个活”。这个家不像一个家,更像一座奖杯博物馆。每一座奖杯都亮晶晶的,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没人。”江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爸这个时间在厂里加班。”
傅悦黎“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有些硬,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第一次上门见家长。
江淮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把栗子剥了几颗放到她面前的纸巾上。傅悦黎道了谢,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栗子已经有些凉了,但还是很甜。她环顾着这间屋子,想找点话题,又怕说到什么他不愿意提的事。
倒是江淮先开了口:“觉得冷清吧?”
“有点。”傅悦黎老实回答。
“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十几年。”江淮坐到她旁边,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妈走后,就我和我爸。他话少,我也话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
“那你怎么受得了?”傅悦黎问。
“习惯了。”江淮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后来就不觉得了。要不是那罐可乐,我可能已经忘了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傅悦黎的心像被什么软软地戳了一下。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以后我陪你说话。”她说,“我话多,你别嫌我吵。”
“不嫌。”江淮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他们就这么靠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进来,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开着春晚,欢笑声隔着墙壁漏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傅悦黎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她甚至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临走时,傅悦黎在门口换鞋。江淮忽然从身后叫住她。她回过头,看见他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有些褪色的塑料奖牌。上面刻着“第三名”。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奥数比赛得的。”江淮把奖牌放在她手心里,“铜牌,第三名。我爸嫌丢人,没把它放进柜子里。我把它收起来了。”
“为什么给我?”傅悦黎抬头看他。
“因为这是我不完美的一部分。”江淮说,目光很静,“你不是说喜欢全部吗。所以我把它给你。你帮我收着。”
傅悦黎攥紧那枚小奖牌,忽然觉得它比玻璃柜里任何一座闪亮的奖杯都珍贵。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奖牌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出了门,外面的风很冷,可傅悦黎不觉得。她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江淮还站在单元门口,像一棵在夜色里静默的树。她朝他挥挥手,他也抬了抬手。
她转过身,大步朝巷子口走去。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揣了一整个春天。
寒假结束,高三下学期如期而至。
开学那天,傅悦黎在黑板上看到了一行大字:“距高考还有112天。”红色粉笔,笔锋凌厉,像一道刻在每个人心上的计时符。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蒋倩从身后挤进来,也看见了那行字,小声说了句:“好快。”
是啊,好快。好像昨天她才刚在南城的蝉鸣声里被热醒,今天就要面对这最后的一百多天了。
傅悦黎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那本墨绿色笔记本已经快写完了,她又换了一本新的,是江淮送给她的第三本,深蓝色的封面。她把寒假里做错的题工工整整地抄上去,旁边留着空白,等江淮给她批注。
晚自习结束后,她和蒋倩一起走出教学楼。蒋倩现在也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只是她和江淮中间会隔着一张桌子,不远不近地坐着。三个人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各自努力,像三棵并肩生长的树,共享着同一片月光。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像被按了加速键。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周考、月考、联考、模拟考,考得人喘不过气。成绩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有时候前进几名,有时候又跌回去。傅悦黎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一次失利要死要活了。她学会看趋势,学会从错题里找漏洞,学会把每一次失败都变成下一次的垫脚石。
江淮的成绩依旧稳得令人发指。年级第一对他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可傅悦黎知道,他也在拼命。她不止一次在深夜路过男生宿舍楼时,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扇窗像一座孤岛上的灯塔,沉默地燃烧着。
三月底的一模考试,傅悦黎考了年级第101名。差一名进前一百。
成绩出来的那天,张建国在班上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慈爱”的表情看着她,说:“傅悦黎啊,你再努力一点,老师觉得你能上重本。”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傅悦黎坐在座位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蒋倩在身后小声说:“牛。”周子荀在后排吹了声口哨,被老张瞪了一眼。
那天晚上,傅悦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淮。江淮听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笔,放在她面前。
“等你进前一百。”他说,“下次送别的。”
傅悦黎把笔握在手里,看着他:“要是我考不进呢?”
“你考得进。”江淮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教的人,不会差。”
傅悦黎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她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考得进”。所有人都说她不行,她也信了。只有江淮,从头到尾都相信她。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鼓励,而是踏踏实实地、一遍遍地告诉她:你可以。
她打开新笔,在错题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春天的风从山野里吹来,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图书馆窗台上那盆绿萝冒出了新芽,嫩生生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傅悦黎知道,最后的冲刺开始了。
而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