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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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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两周,整个年级都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备考氛围里。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水分,干得人喉咙发紧。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连课间都很少有人出去走动。走廊上不再有追逐打闹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背书声和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傅悦黎的错题本已经换到了第三本。前两本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码手册。每天晚上在图书馆,江淮都会抽查她前一天的错题,答对了就继续往下讲,答错了就把相关知识点重新梳理一遍,再出一道相似的题让她做。
他的耐心依旧深不见底,但傅悦黎能感觉到,他也在赶自己的复习进度。江淮虽然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可他对自己的要求比任何人都苛刻。他的竞赛题集厚得像两块砖头,草稿纸每天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像在和时间较劲。
“你也要期末考了。”傅悦黎有天晚上说,“你别光顾着给我讲,你自己也要复习的。”
“我在复习。”江淮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给你讲题就是在复习。”
傅悦黎看着他,心里又甜又涩。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江淮的基础太扎实了,给她讲题对他来说确实不算负担,可她还是忍不住心疼。他每天的时间就那么多,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回宿舍后还要继续刷题到凌晨。他的眼睛下面总是挂着淡淡的青色,像怎么都休息不够。
“明天冬至。”傅悦黎忽然说,“蒋倩说她订了饺子,我们宿舍晚上要煮。你有没有想吃的?”
江淮抬起眼:“你煮的我就吃。”
傅悦黎的耳朵倏地热了:“我哪会煮。是蒋倩的主意,我就是帮忙打下手。”
“那也吃。”江淮说。
傅悦黎低下头去翻书,怕他看见自己已经控制不住的笑意。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撒在心上的小火星,不烫人,却燎得她浑身发暖。
冬至那天晚上,傅悦黎真的给江淮送了饺子。
蒋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个小电煮锅,在宿舍里偷偷煮了两包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头不大,煮出来白白胖胖的,盛在一次性塑料碗里,淋了点醋和辣椒油。傅悦黎自己没吃几口,就提着保温袋溜出了宿舍。
外面的风很冷,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傅悦黎缩着脖子跑到男生宿舍楼后面的小门,给江淮发消息:“下来。有东西给你。”
等了不到三分钟,江淮就出现了。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他看见傅悦黎缩在墙角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不戴围巾?”
“忘了。”傅悦黎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快吃,不然凉了。”
江淮打开保温袋,看见那碗饺子时,目光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你包的?”
“我煮的。”傅悦黎有些心虚地补充,“蒋倩包的。”
江淮没再问,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在认真品尝。傅悦黎站在旁边,搓着手等他评价,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吃。”江淮说。
傅悦黎松了口气,又听他说:“下次别在楼下等了,这么冷。”
“那我去哪等?”
“图书馆。”江淮看她一眼,把碗递过来,“你也吃一个。”
“我吃过了。”傅悦黎摇头。
“张嘴。”江淮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她嘴边。
傅悦黎愣了一瞬,然后乖乖张开了嘴。饺子已经有些温了,但还带着一股热乎劲儿,醋和辣椒油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嚼了嚼,吞下去,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
“回去吧。”江淮把最后一个饺子也夹给了她,这次她没拒绝。
傅悦黎含着饺子,含糊地说:“你也没吃多少。”
“我不饿。”江淮把空碗放回保温袋里,顺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傅悦黎的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别冻着了。”她瓮声瓮气地说。
“我不怕冷。”江淮伸出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节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傅悦黎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明天图书馆见。”他说。
“明天图书馆见。”她重复道。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宿舍楼。傅悦黎在原地站了几秒,把脸埋进他的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傅悦黎正在家里补觉。
寒假已经开始两天了。她考完之后什么也没管,回到家倒头就睡了十几个小时,像要把一个学期的觉都补回来。手机调了静音,等醒来时发现里面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有蒋倩的,有周子荀的,还有那个陌生号码的。
蒋倩发了一长串:“悦黎!成绩出来了!你考了年级第128名!数学119!你牛逼大发了!班主任在群里夸你呢!”
周子荀也发了一条:“黎哥,你这波起飞了。苟富贵勿相忘。”
傅悦黎盯着蒋倩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班群。成绩单的截图正被疯狂转发,她在一百多名那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数学119分,理综198分,语文101分,英语88分,总分506分。年级排名第128名。
她盯着那个数字,鼻子有些发酸。
一年前,她还是年级第496名。那时候她和江淮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堵墙,还有将近四百个人排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距离。现在她冲到了第128名,离他更近了。虽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她终于能看见他的背影了。
她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考了第128名。”
过了几秒,对方回复:“看到了。很好。”
傅悦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把手机捂在心口,仰面倒回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大概是高兴吧。高兴自己终于没有辜负那些深夜的灯光,没有辜负他一遍又一遍的讲解,没有辜负那个在墙根下傻傻等着月亮照过来的自己。
下午,江淮给她打来了电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傅悦黎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点抖。
“在睡觉?”江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像贴着耳朵说话。
“刚醒。”傅悦黎抓了抓头发,把手机换了只耳朵,“你呢?在干嘛?”
“收拾东西。”他说,“过两天带你去个地方。”
傅悦黎一下子想起了暑假的那个约定。他当时说,如果她期末考试能进年级前两百,就带她去一个地方。现在她进了第128名,超额完成了任务。
“去、去哪?”她结结巴巴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江淮顿了一下,“穿暖和点。”
傅悦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地尖叫了一声。她妈在客厅里听见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推门进来一看,只见自己的女儿把整张脸埋在被子里,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你这孩子,考好了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她妈摇了摇头,又退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傅悦黎穿上了自己最厚的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应俱全,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她跟父母说约了同学去图书馆,她爸难得没多问,只是让她早点回来。
江淮在校门口等她。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擦得很干净。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利落。傅悦黎朝他跑过去,步伐急切得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慢点。”江淮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朝后座扬了扬下巴,“上来。”
“去哪?”傅悦黎坐上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江淮没回答,踩下脚踏板,车子稳稳地滑了出去。傅悦黎在后座上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她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脊在眼前起起伏伏,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扑棱的麻雀。
他们骑了快半个小时,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傅悦黎认出来了,那是南城的老城区,房子都矮矮的,屋顶覆着灰瓦,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走。她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但江淮显然很熟悉。
他在一栋旧楼前停下,单脚撑地,示意她下来。
傅悦黎跳下车,抬头看那栋楼。灰色的水泥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南城市少年宫”。
“到了。”江淮说。
傅悦黎有些意外:“带我来少年宫?”
“嗯。”江淮把车锁好,走到她旁边,“这里是我小时候学奥数的地方。”
傅悦黎跟着他走进少年宫。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但正是这种旧旧的感觉,让她觉得离他近了一些。
“我六岁就被我爸送到这里。”江淮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别的小朋友放学后去玩,我就在这栋楼里做奥数题。一直做到初中。”
“你喜欢这里吗?”傅悦黎问。
“不喜欢。”他答得干脆,“以前很讨厌。现在回来看看,倒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他带她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面一扇门。那是一间教室,里面摆着二十几张课桌,黑板上还留着几行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傅悦黎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江淮,孤零零地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吓人的习题集。
“我以前就坐那儿。”江淮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这个位置能看到外面的树。我每次不想做题了,就看那棵树。”
傅悦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窗外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今天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傅悦黎问。
“因为这里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江淮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带你来,是想告诉你,我的过去并不光鲜。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逼着长大的。你喜欢的江淮,是在这里一寸一寸被磨出来的。”
傅悦黎的心揪了一下。她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搭在窗台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
“那我也喜欢。”她说。
江淮侧过脸看她。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
“傅悦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嘴笨。有些话我说不出来。”
“我知道。”傅悦黎说,心跳如擂鼓。
“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喜欢的,是全部的我。”他停了一下,手指收紧了些,“好的,坏的,都在这儿了。”
傅悦黎用力点了点头。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把他那只冰凉的手包在中间。
“那你听好了,我喜欢的是全部。”她说,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从墙根下的可乐到图书馆的灯,从你的笔记本到你怕打雷的样子,从你递给我的风油精到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每一件,我都喜欢。”
江淮的目光在颤抖。像这个冬天最冷的风,终于遇到了第一缕愿意为它停下来的暖意。
他低下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好。”他说。
这个字轻轻落下来,比任何誓言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