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那天晚上,傅悦黎和江淮在看台上坐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小了,风也弱了,整个操场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头顶灰蒙蒙的夜空整个收了进去。

      江淮先站起来。他弯下腰,朝傅悦黎伸出手。傅悦黎的校服湿答答地贴着皮肤,冷得嘴唇都在抖。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隐隐发麻。

      “能走吗?”江淮问。

      “能。”傅悦黎点头,声音沙沙的,像喉咙里含了一把沙子。

      江淮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外套也已经湿透了,但他还是拧了拧水,披在她身上。傅悦黎想推,又被他一个眼神按住了。

      “我不穿。”她说。

      “披着。”他坚持,伸手替她把外套拉紧,“回宿舍再还我。”

      傅悦黎拗不过他,只好裹着那件湿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下看台。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味道,像把整个城市都洗了一遍。他们的脚步声在积水的路面上此起彼伏,像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傅悦黎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江淮接过去时,手指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像触了电似的一下缩回手。

      “你回去洗个热水澡。”江淮说。

      “你也是。”傅悦黎说。

      “嗯。”江淮看她一眼,“今天……谢谢你。”

      傅悦黎笑了一下:“谢什么。以后别一个人跑去看台淋雨了,要淋也带上我。”

      江淮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额前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他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安静,踩着满地的月光和水洼,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里。

      傅悦黎回了宿舍。蒋倩已经睡了,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杯底压着张纸条:“看你淋成那样,快喝了睡。倩。”

      傅悦黎端起姜茶,热乎乎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把从雨夜里带来的寒气一点点逼退。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仰头把姜茶灌了下去,甜甜的,辣辣的,像蒋倩这个人一样,暖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傅悦黎果然感冒了。

      早上醒来时她的头就像灌了铅,鼻子堵得厉害,嗓子又干又痒。蒋倩给她冲了感冒药,逼她喝了一大杯温水,又把自己的厚围巾围在她脖子上:“你就不能爱惜点自己?多大的人了,还淋雨。”

      “我那不是……”傅悦黎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只好讪讪地闭嘴。

      到了教室,周子荀也看她这副样子,从抽屉里掏出两袋板蓝根,拍在她桌上:“喝吧。看你这样,昨晚干嘛去了?跟你家那位雨中漫步啊?”

      傅悦黎白了他一眼,把板蓝根收进书包里。但她没有反驳“你家那位”。周子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上午第四节课,傅悦黎在教室里咳得厉害。蒋倩要陪她去医务室,她摆摆手说不用。可咳着咳着,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喊她:“傅悦黎,有人找。”

      她抬头看去。江淮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藏蓝色的卫衣,帽子叠在领口,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教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傅悦黎没管那些目光,站起来走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鼻塞而含混不清。

      江淮把塑料袋递给她:“去医务室开的。感冒灵、止咳糖浆,还有体温计。回去量一下,如果发热就跟老师说。”

      “你特地跑去医务室给我拿药?”傅悦黎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心里的甜意几乎要漫出来。

      “我上午没课,顺路。”江淮说。

      傅悦黎抬头看他。四楼走廊的光照得他眉眼清朗,可她还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紧绷。她忽然想到他爸爸的事,想问又不敢问。倒是江淮先开口了。

      “昨晚的事,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账,“我成年了。我愿意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傅悦黎的呼吸乱了一拍。她看着他,听见自己问:“他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江淮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单薄得像早晨的霜,“他以前用阳台关我,现在总不能把我绑起来。”

      傅悦黎的心揪得生疼。她伸出没提袋子的那只手,轻轻抓了抓他的袖子:“江淮,你别因为我和家里闹太僵。”

      “不是因为你。”江淮低下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是因为我自己。有些事,我忍了太多年了。”

      傅悦黎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是什么。那个雨夜他被关在阳台上,摔坏的奖杯,他父亲用所谓的“为你好”筑起来的高墙。江淮从小就被锁在里面,直到现在才鼓起勇气在墙上砸开一条缝。

      她松开他的袖子,转而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行,那你记住,我站你这边。”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然后慢慢移到她的脸上。他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时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傅悦黎回到教室时,蒋倩正用书挡着脸朝门口偷看。见她回来,蒋倩一把把她拉到座位上,小声问:“他给你送什么了?”

      “感冒药。”傅悦黎把袋子打开给蒋倩看。

      “江淮给你送感冒药?”蒋倩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她自己收到礼物还兴奋,“我的天,悦黎,他也太会了吧。这还不算在一起?”

      傅悦黎看着袋子里那些药盒,嘴唇动了动。她和江淮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用“在一起”或者“没在一起”来定义。他会在雨夜里抱着她,会在她感冒时跑到医务室给她拿药,会因为她和他爸翻脸。可他从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在一起吧”这样的话。

      也许对他们来说,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可傅悦黎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她期待有一天,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旁边,不需要靠猜的,也不用听别人嚼舌根。

      她期待风能真正地停下来,停在她身边。

      十二月中旬,南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潮。

      气温骤降,学校里感冒的人乌泱泱的。医务室的床位都不够用,很多学生只能在教室里趴着休息。傅悦黎的感冒刚好,蒋倩又中了招。她发着低烧,在宿舍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傅悦黎逃了一节体育课,去食堂给蒋倩打了粥,又去医务室开了退烧贴。

      蒋倩贴了退烧贴,靠在床头,脸色很差,但嘴里还在絮叨:“你今天去找江淮了吗?”

      “没有。”傅悦黎坐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你病着呢,我哪也不去。”

      “我没事,你去找他吧。”蒋倩推了推她的手,“你每天不去图书馆,这习惯改不掉。别因为我把你的进度落下了。”

      傅悦黎看着蒋倩有些干裂的嘴唇,又心疼又好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学习机器是吧?”

      “你现在本来就是。”蒋倩笑了两声,又咳起来。

      傅悦黎给她倒了杯温水,等她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出门。她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痛了皮肤,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的样子。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淮发来的:“蒋倩好点了吗?”

      “退烧了,睡下了。”傅悦黎回。

      “你晚上还来吗?如果冷的话,我们就早点回去。”

      “来。”傅悦黎打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见你。”

      这次,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傅悦黎把手机贴在心口,站在水房门口,对着那面灰蒙蒙的天傻笑了很久。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也不觉得冷。那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把她从内到外都暖透了。

      晚上,图书馆。

      江淮到得比她早。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傅悦黎远远地看见他,小跑了几步,又在他面前三米处放慢速度,装出镇定的样子走过去。

      “你到了多久了?”她问。

      “刚来。”江淮说,递给她一个暖手宝。

      “哪来的?”傅悦黎接过来,暖烘烘的,还有点重量。

      “宿舍里翻出来的。”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去,“上学期冬天用的。”

      傅悦黎抱着暖手宝,觉得这个人真是要命。他的好从来不说出口,也不让人有压力的那种,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做题、讲题。傅悦黎的英语阅读理解还是弱项,江淮就陪她一篇一篇地分析长难句。他讲英语时发音很好听,像在念诗。傅悦黎听着听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黏在了他脸上。

      “你又走神了。”江淮抬起头来。

      “我在听。”傅悦黎嘴硬。

      “那你说,第三段的主旨是什么?”

      傅悦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江淮叹了口气,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认真点,别老看我。”

      “谁看你了。”傅悦黎缩回手,脸上火辣辣的。

      江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混在冬天的风里,比暖手宝还暖。

      傅悦黎想,她大概再也戒不掉这个人的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外面真的下起了小雪。

      细小的雪花从夜空中飘下来,轻盈得像碎纸片。傅悦黎仰起头,让雪落在她的鼻梁和睫毛上。她以前总觉得南城是不下雪的,可现在她看着雪花在路灯下打转,像无数只白色的蛾子。

      江淮走在她旁边,忽然说:“我妈就是在一个下雪天走的。”

      傅悦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年我七岁。”他继续说,呼出的白气在雪花里散开,“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对不起,妈妈太累了。”

      傅悦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凉得像雪,但没有躲开。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江淮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我爸说,她跟人跑了。我不信。但没人告诉我她去了哪。”

      傅悦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他整个手掌,可她还是用力地攥着,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

      “江淮。”她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下雪天,你就想我。”她说,仰起脸朝他笑,笑容像雪地里升起的一朵小小的火苗,“你想我,就不会冷了。”

      江淮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仪式。过了很久,他低头,在她被雪打湿的刘海上轻轻落下一吻。

      极轻,极快,像雪花碰到了额头。

      傅悦黎的呼吸在冬夜里凝成一团白雾。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穿过雪花和夜色,落在她耳畔。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