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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反抗 五月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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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闷热潮湿。傍晚六点半，沈家厨房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沈母在灶台前忙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吃饭了！”沈母把汤端上桌，擦了擦手。
一家四口围坐，沈默给每个人都盛好饭。
“爸，妈，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沈父正夹菜，闻言抬头：“什么事？”
沈母也看过来，手里还拿着汤勺。
“孙怡怀孕了，两个多月。我们今天去医院检查了，一切都好。”沈言语气平静，但眉梢眼角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我们想赶紧把婚事办了，下个月就去领证，婚礼定在国庆。”
“哐当——”
沈母手一抖，汤勺掉进碗里，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怀孕了？！”
“妈，这是好事。您要当奶奶了，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沈母喃喃着，“可这也太突然了，孙怡家里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爸妈那边说了条件，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一辆二十万左右的车。”
沈父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彩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十八万八太多了，十万行不行？咱家刚买完房子，还欠着银行那么多钱，哪还有这么多现金？车……车能不能先不买？你现在的车不是还能开吗？”
“爸，孙怡家里条件不错，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退休前在事业单位。他们要的这些，在本地已经算很少了。”沈言语气里带着无奈，“她表哥去年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还要求全款房。咱们家已经省了房子这一项了。”
“小言，不是妈不想给。咱家现在每个月还房贷就九千多。你写书是能挣钱，但那也不稳定啊，万一……”
“车我可以贷款买，首付几万块我还有。就是彩礼……爸，妈，咱家不是还有点存款吗？”
沈父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回去。他叹了口气：“存款……你妈那里有八万，我手里还有两万应急的钱，加起来也就十万。还差八万八……”
“这八万里头，还有三万是留着给小默的，将来万一他……”
“妈！”沈言声音提高了些，“沈默他能有什么需要？他吃住都在家里，能花什么钱？您先紧着我这边，我结婚了，稳定了，以后还能不管他吗？到时候我挣了钱，再还给他就是。”
沈默沉默的坐在桌子另一端。
“孙怡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总不能等孩子生了再办婚礼吧？她爸妈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妈知道你着急，可这钱……”
“爸，妈，我也不是逼你们。”沈言放软语气，“这样，彩礼我想办法凑一半，你们凑一半，行吗？”
沈父点了点头。
“谢谢爸！”沈言脸上露出笑容，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饭后，沈默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里面的钱，身上有四百多的现金，银行卡里有三千，加起来有快四万的钱。
沈言要结婚了，以后还会有小孩，这个家里还会有他的位置吗？那他到时候怎么办呢？
没有正式的工作，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住处，没有能养活自己的稳定收入。他就像依附在这栋房子里的影子，随时可能被阳光驱散。
他想起了林简。她那么好，独立，坚韧，像一株在石缝中也能生长的植物，自己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可他呢？
他用沈言的名字写作，用沈言的身份和她聊作品、聊创作。那些让她欣赏的文字，那些让她说“写得真好”的故事，都出自他手，却冠着别人的名字。
沈默拿起书桌上的那个小猫木雕，木质温润。他看着小猫眯缝的眼睛，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寻迹》是沈默正在写的第三本书。这次他尝试了全新的题材。主角名叫陆寻，是个天才，但因为一场疾病逐渐失去语言能力，他凭借细致的观察与严密的逻辑推理，破获了一系列复杂的案件。
这本书写到了关键的中间部分。在一个涉及艺术品盗窃的案件中，陆寻遇到了一位在博物馆工作的文物修复师。
沈默给这个角色取名叫沐竹。
沐竹在故事里戏份不多，只在案件调查中出现几次，帮陆寻辨认一幅古画的真伪，提供一些专业意见。但陆寻每次见到她，或者在案件陷入僵局时想起她，总会有不一样的神情。
读者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角色，评论区开始出现各种猜测。
“沐竹小姐姐太有气质了！她和陆寻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是怎么回事？”
“静渊大大是不是要写感情线了？求陆寻和沐竹在一起！”
晚上，沈言敲门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读者都在猜沐竹和主角的关系，评论区热度很高。”沈言靠在书桌边，“好多人说要磕这对CP，还有人写了同人段子，转发量不错。这是个好机会。”
沈默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你赶紧发展感情线啊。写点暧昧的，互动的。现在这种若即若离的，读者看得不过瘾。”
沈默面对他，手机打字：“没必要，现在这样很好。”
“什么叫没必要？”沈言皱眉，身体前倾，“数据就是一切。读者想看什么，你就写什么。这样，你下一章就写陆寻去找沐竹，两人独处，气氛暧昧一点，最好有点肢体接触……”
“不写，这是我的故事。”沈默把手机戳到沈言面前。
沈言愣了一秒，随即勾起嘴角：“你的故事？沈默，你搞清楚，署名是我，合同是我签的。读者认的是‘静渊’这个名字，不是你沈默。”
沈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他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堵在喉咙口。
沈言拍拍他的肩膀，“听话，就按我说的写，现在流行这个。读者爱看，数据才能上去，钱才能多赚。你不是想要钱吗？写好了，下个月稿费我给你多加一千。”
沈默突然伸手，用力把沈言推出了房间。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沈言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到门外。
“你——”沈言站稳，脸色沉下来，声音里压着火，“沈默，你长本事了？”
沈默“砰”地关上门，反锁。
“沈默！你给我开门！反了你了！”
沈默靠在门板上，背抵着冰冷的木板，不说话，也不开门。
门外又骂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沈言最后的警告：“你给我等着！”
沈默抬起手，看着掌心，指甲印很深，有几个已经破了皮。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页面，在搜索框里输入：“著作权法代笔维权”。页面跳出许多法律条文和案例。他一条条点开，看得很仔细。
“代笔作品著作权归属……如能证明实际创作者与署名者不一致……”
“维权需要证据：手稿、聊天记录、邮件往来、证人证言……”
“诉讼时效为三年，自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
“维权成本包括律师费、诉讼费、时间成本，且可能影响后续创作……”
——
八月末，《寻迹》的连载进入高潮。陆寻凭借着观察和推理，抽丝剥茧，终于找到了艺术品盗窃案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伪装成慈善家的古董商。
这一章发布后，读者沸腾了。
数据很好，收藏数每天都在涨，打赏也比平时多，沈言又拿到了一笔可观的稿费。
林简给“静渊”发了条微信，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林编辑：“最新一章写得特别好。陆寻在失语状态下破案的过程，那种无力感与坚韧感的交织，处理得非常细腻。陆寻这个角色塑造得越来越有厚度了。”
沈默看着这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他高兴，因为林简喜欢他写的文字；他痛苦，因为这些赞美本应该属于他，却被沈言顶替了；他害怕，因为林简夸得越真诚，他就越不敢说出真相。
他打字回复，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谢谢。那段……是我很用心写的。”
林编辑：“沐竹这个角色也塑造得很成功，虽然戏份不多，但每次出场都恰到好处。”
沈默：“你说，人活在社会规定的角色里，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吗？”
林编辑：“也许会，也许不会。有些人被角色困住，慢慢就真成了那个角色；有些人能在角色和自我之间找到平衡；还有些人会反抗。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默：“是遇到了一些需要抉择的事。”
林编辑：“方便和我说吗？”
沈默犹豫了一下，打字回道：“暂时不方便。等我想清楚了，也许会告诉你。”
林编辑：“嗯。”
对话结束。沈默关掉微信，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安静。
他拿起那个小猫木雕，轻轻摩挲着。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永远做沈言的影子，不能永远用别人的名字写作，不能永远欺骗林简。
“不过再等等，”他在心里对那只小猫说，也对自己说，“等我准备好，等我有足够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