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恢复 男人积极配 ...
-
男人积极配合治疗,每日按时服药,换药时即便疼得额头冒汗也咬牙忍着,加上他身体底子本就很好,伤势恢复的速度比林半夏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这日午后,林半夏端着汤药走进东厢房,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用勺子舀了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宋无涯顺从地张口咽下。一碗药将尽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但吐字清楚:“姑娘,谢谢你……救了我。”
林半夏递药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预估着他这两日应当能尝试发声,却没想到今日就能说出这般完整的话来。
“喉咙还疼吗?”
宋无涯轻轻摇头,“好多了,多谢姑娘这些时日的救治与照料。”
“这是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林半夏将空碗放到一旁矮几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脸上的绷带昨日已经去掉了,新生的皮肉带着粉红,几道较深的疤痕纵横其上,毁了原本颇为俊朗的脸。
“如今你既能言语,我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那日又怎会流落到毒谷那般凶险之地?”
宋无涯沉默了片刻,说道:“在下……宋无涯。遭奸人暗算中毒,又被追杀,慌不择路之下才误入了毒谷。”
林半夏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思索的神色,“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但具体关联何事何人,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放弃了深究,转而问道:“那等你伤完全好了,可有什么打算?”
宋无涯闻言,心中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救了自己的女大夫,竟不知道“宋无涯”的名字。是当真孤陋寡闻,还是……另有缘由?
随即,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从前那个仗剑江湖、名动一方的“君子剑”宋无涯,如今不过是个经脉受损、内力尽失、面目丑陋的废人。昔日荣光与今日落魄,这其间天壤之别带来的痛苦与讽刺,外人如何能体会万一?
林半夏敏锐地察觉到男人神色的变化,以为是自己的话让人误解,心下懊恼,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百草堂虽小,你安心住下养伤绝无问题。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千万别多想。”
宋无涯抬眼,见她脸上真实的歉意和关切,胸口那团郁结的戾气消散了些许。
“不关姑娘的事,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旧事,有些伤怀罢了。”
林半夏见他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温言劝道:“心情郁结最不利于伤口愈合,你既已逃出生天,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过去的事……暂且让它过去吧,多想无益,徒增烦恼。多想想日后,想想伤愈之后,天高地阔,总能找到新的路走。”
“姑娘年纪轻轻,倒是……豁达通透。”宋无涯看着她,轻声道。
林半夏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在阴阳怪气,才笑了笑:“大概是见多了生离死别的事吧。对了,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姓宋,名无涯,无边无涯的‘无涯’。”
“宋无涯……嗯,好名字。”林半夏点头,又道,“我叫林半夏,双木林,药材那个半夏,你以后叫我半夏就好。”
“林半夏……”宋无涯低声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也很适合你。”
林半夏眉眼弯弯,“这是师父给我取的。”
又过了五日,林半夏将宋无涯身上大部分的绷带拆除。
“可能会有些牵扯,若是疼,你就说。”林半夏一边动手,一边叮嘱。
宋无涯“嗯”了一声,半靠在床头,神情平静。
绷带被一层层的剥离,一具布满伤疤的身体逐渐显露出来。新的伤口呈粉红色或暗红色,纵横交错,深深浅浅,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凸起的痕迹,与许多颜色稍浅的旧疤痕叠在一起,胸膛、腰腹、手臂……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宋无涯垂眼看着林半夏的头顶,忽然低声开口:“半夏,是不是很恶心?”
林半夏正在检查他左臂的愈合情况,闻言抬起头:“什么?”
“这些伤口疤痕。”宋无涯的视线扫过自己胸膛和手臂,语气平淡。
林半夏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他胸口一道凸起的疤痕。
“你觉得丑?若是你介意,我可以帮你配些祛疤生肌的药膏,效果虽非立竿见影,但长期坚持涂抹,可以令颜色淡化,凸起平复些许。”
宋无涯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没事,不必麻烦了。留着它们也好,可以时时提醒我,曾经的愚蠢与轻信。”
林半夏抬眼看了他一眼。男人眼中一片幽暗,似有冰冷火焰在寂静燃烧。她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手上的动作,边检查边说道:“你身上这些外伤,倒都愈合得不错。只是经脉被剧毒侵蚀过,内力散尽了。”
宋无涯点点头,对此他早有察觉。醒来后每次尝试凝神聚气,丹田都空空如也。
“不过祸福相依。那几种剧毒彼此冲克,在你经脉中肆虐时,也阴差阳错地强行拓宽了你的经脉。这意味着,你重修内功时,内力运行的通路比常人宽阔顺畅许多,修炼速度可能会远超你从前。若机缘得当,功法契合,假以时日,超越旧日修为,也并非不可能。”
宋无涯死死盯住林半夏,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
林半夏肯定地点点头,“你如今身体底子已恢复大半,待外伤痊愈,便可尝试徐徐导引气息,从头开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需以温养为主,否则经脉会承受不住。”
宋无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随后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林半夏深深一礼,姿态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半夏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宋无涯没齿难忘!此恩此情,宋某必当……”
“哎!你快起来!”林半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他,“我说了,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你能好起来,我作为大夫,就已经很开心了。你不必如此。”
宋无涯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重新坐回床沿。胸腔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大恩不言谢。宋某……记下了。”
自那日之后,宋无涯身上那股沉郁的死气散去了些,得空时也会帮着医馆做些劈柴、打扫院子的活。
林半夏配了一小罐祛疤的药膏给他,气味清雅。
宋无涯接过白玉小罐,他其实对自己身上这些疤痕并不十分在意,甚至觉得留着它们,能时时鞭策自己不忘仇恨与背叛。
“身上的疤痕倒也无妨,衣衫遮掩便是。”林半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指了指他的脸,“不过你脸上的这些,总该抹一抹。倒不是为了好看,只是你若想日后行走方便些,顶着这样一张满是疤痕的脸,未免太过引人注目,平添麻烦。总被人盯着看,想来也烦得很。”
宋无涯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皮肤。他之前一心沉浸在复仇与恢复武功的念头里,倒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行走江湖,面容特异确实容易成为标记,无论是仇家寻踪,还是官府盘查,都会多生枝节。
“……多谢姑娘提醒。”
“这药膏早晚洁面后各涂抹按摩一次,薄薄一层即可,需坚持数月方可见效。”林半夏嘱咐道。
“知道了。”宋无涯应下。
晚上宋无涯练功结束,他摸着怀里的药罐,打开用手指蘸取些许淡绿色的膏体,细细涂抹在脸上的疤痕处。
一月时光倏忽而过。宋无涯身上的外伤已完全愈合,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站在院中,迎着晨光缓缓收功。体内气息平和而有力地流转,四肢百骸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脸上的疤痕在药膏作用下淡化了些许,已不似最初那般骇人。
晌午过后,林半夏忙完前堂的事,来到后院。宋无涯正在劈柴,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布衣,虽然料子普通,但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一种利落的气度。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开,切口整齐。
“宋大哥,你今日感觉如何?”林半夏走过去,笑着问道。
宋无涯停下动作,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下,回道:“内息通常,无有滞涩之感,很好。”
林半夏见他出了汗,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嗯,你先擦擦汗。”
宋无涯接过,帕子上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擦了擦额角和颈侧的汗,将帕子握在手中,看着她。
“半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嗯,明日我打算回药谷了,宋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宋无涯把帕子塞入袖中,“我也正打算和半夏你说这件事,这些时日承蒙你们照料。如今既已能行动自如,我也打算离开了。”
林半夏点点头。
晚上四人围坐在后院小厅的方桌边吃饭,饭后林半夏和宋无涯向掌柜告辞。
“谷掌柜,多谢你们这些时日的帮助,明日我和宋大哥打算离开了。”
谷掌柜点点头,“相逢即是缘,一路小心。”
林半夏回屋,提笔写了几张方子。然后收拾了一些瓶瓶罐罐,装好拎着,敲响了宋无涯的房门。
“宋大哥,睡了吗?”
“半夏?”宋无涯打开门,看着她。
“宋大哥,这里面是一些伤药、解毒丹,另有一些碎银。”
宋无涯看着那布包,没有去接,“药材与银钱,宋某……”
“收下吧。”林半夏将布包塞进他手里,“我既叫你一声大哥,你便当是朋友临别赠礼,莫要推辞。”
宋无涯握紧手中的布包,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多谢。”
院中桂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光影。
“半夏,此番恩情,宋某无以为报。日后……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需要,只要宋某一息尚存,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我记下了。”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两人便已准备离开了。林半夏把那几张药方递给谷掌柜,“身上别无长物,一点心意,多谢你们这些时日的帮助。”
“林姑娘客气了。”谷掌柜接过。
阿竹很舍不得林半夏,“林师姐,我会好好跟师父学医术的,以后……以后也要成为像师姐这样厉害的大夫!”
“好。”
宋无涯郑重地拱手一礼,“这些时日,多蒙你们照料。诸位大恩,宋某永铭于心。”
谷青柏抬手虚扶:“江湖路远,你们一路多保重。”
“告辞。”
两人牵过马匹,翻身上马。两人并行了一段路,直至下一个三岔路口。
宋无涯勒住缰绳,看向身旁的林半夏。“半夏,后会有期。”
林半夏也停下马,转头看他。
“宋大哥,你……我知道你遭遇了很不好的事,但……无论如何,希望你不要被仇恨控制。药谷很美,等你有空了可以来药谷找我。”
“……好。”
宋无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再犹豫,朝着另一个方向纵马而去。
林半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她抬头望了望明净的天空。
希望再见之时,不要……成为敌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