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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复立太子 正月十八, ...

  •   正月十八,岭南王李景宸离京。顾清璃搬回顾府怡然轩旁的清音阁,专心侍奉病重的母亲谢氏。她日夜守在病榻前,亲自尝药侍汤,衣不解带。顾府上下见了,无不暗自感叹大小姐孝心至诚。

      二月初,春寒料峭。顾清璃正为母亲按摩手臂,韩七悄步进来,对侍立一旁的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上前接过布巾。顾清璃起身,走到外间。

      “夫人,有动静了。”韩七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亲自来了,没走正门,从西角门进的,直接去了尚书书房。两人闭门谈了约两刻钟。属下绕到书房后窗下,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顾清璃微微颔首:“知道了,继续留意。”

      “是。”

      韩七退下后,顾清璃回到母亲榻边,握住谢氏枯瘦的手。三皇子的人频繁出入顾府,母亲昏迷前提及的“书房暗格”,必须尽快查明。

      初十午后,顾长林被宫中急召入宫。他走得匆忙,书房门仅是虚掩,未及锁闭。

      韩七瞅准时机,扮作寻常仆役模样,低头捧着一叠文书,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院外。守院的老仆认得他是大小姐带回的人,又见他手中捧着东西,只当是奉命来送什么,未加细问便放了行。

      韩七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锁定了内侧那排紫檀木多宝阁。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上前,依照之前探知的规律,手指抚过阁上一只不起眼的青瓷梅瓶。先向左微旋半圈,感到内部机括轻响,再稳稳向右拧动到底。

      “咔”一声轻响,多宝阁侧面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韩七屏住呼吸,伸手探入。暗格里东西不多,只有三封书信并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快速抽出最上面一封和那本册子。

      信笺展开,字迹潦草飞扬。韩七一目十行,心跳骤然加速。他又飞快翻开那本薄册。册子上记录的是一些官员的阴私、受贿的具体时间地点、乃至某些关键位置上可供拉拢或替换的人选名单。

      时间紧迫,韩七将最关键的人名、数字记下。随即迅速将信与册子原样放回,关闭暗格,将青瓷瓶复位。又仔细检查了地面和自己站立之处,确认未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悄然退出书房。

      韩七低声说着暗格中所见,顾清璃沉思片刻。

      “立刻将你记下的所有内容,写下来交给陈平。让他火速送往岭南,务必交到殿下手中。”

      “是,夫人!”

      岭南,崖州。

      李景宸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紧锁。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后院那几株已抽出嫩绿新芽的荔枝树。

      “殿下,”林文渊立于身后,面色凝重,“若密信所言属实,三皇子在京中布局之深远超我们预计。”

      周伯安也道:“赵守成此人,自上次整治后,表面恭顺,但私下小动作不断。若他早已被三皇子那边收买或拿住把柄……”

      李景宸转过身,眼神锐利:“琼州那边该收尾了。”

      “是!”

      京城,三月初六。

      顾清璃的母亲谢氏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顾清璃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泪如雨下,哀恸难以自抑。

      丧事办得隆重,顾府门前车马不绝。顾清璃一身重孝,面容憔悴。

      丧礼过后,顾清璃以“哀思过度,需在母亲旧居缓释,且自觉身上不大爽利”为由,继续留在清音阁,并未搬回宫中。贵妃派人来问过一次,顾清璃隔着帘子,声音虚弱地回了几句感激关怀的话,贵妃便也未再强求。

      三月中旬,顾清璃晨起时忽然呕吐不止,春桃慌忙请了太医。太医诊脉后,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贺:“恭喜王妃,您这是喜脉!依脉象看,约莫月余。只是因近月悲恸劳碌,心绪不宁,脉象略有不稳。”

      消息在顾府和宫中传开。贵妃又赐下补品,说了些“好生将养,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场面话。顾长林得知后,来清音阁看了一眼,神色复杂,只叮嘱下人们仔细伺候,脸上并没有多少即将为外祖的喜悦。

      皇帝的病时好时坏,但精神气力明显大不如前,处理朝政越发倚重三皇子。朝中请求皇帝安心静养、由三皇子协理甚至监国理政的呼声,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也越来越高。

      四月初十,早朝之上,皇帝正听着户部奏报春税事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后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昏厥在龙椅上。

      “陛下!”

      “快传太医!”

      朝堂之上瞬间大乱。三皇子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御阶,连声疾呼:“父皇!父皇!您怎么样?御医!快!”

      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乱了好一阵,皇帝方才悠悠转醒。他面色灰败,无法说话,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众人,在三皇子焦急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三皇子沉声下令:“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诸位大人请先回衙署,各安其职,不得妄议!”

      朝臣们惊疑不定地退出大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皇帝当众呕血昏厥,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国本未立,皇帝若就此不起……

      四月十二,宫中司礼监的内侍德安来到了顾府。

      德安对迎出来的顾府管家客气地拱拱手:“冯公公差咱家来给顾王妃传个话。”

      顾清璃在正厅见了德安。

      德安先行了礼,然后上前两步道:“王妃,陛下今日精神稍好,听闻王妃有喜,甚是欣慰,道是皇家添丁,乃是大喜之事。陛下口谕,请王妃入宫觐见。”

      “有劳公公。”顾清璃面上适时露出感激与恭顺。

      顾清璃乘一顶青帷小轿,由德安引着,从西华门入宫,径直往乾元宫去。一路所经宫道寂静,侍卫林立,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乾元宫外,药气隐隐从殿内飘出。德安进去禀报,片刻后出来,躬身道:“王妃,陛下请您进去。春桃姑娘请在此稍候。”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皇帝半靠着软枕,身上盖着锦被,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并不浑浊。

      “臣妾叩见陛下。”顾清璃依礼下拜,动作因有孕而略显迟缓。

      “起来吧,近前些,赐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但吐字尚算清晰,“你有身子,不必拘泥虚礼。”

      “谢陛下。”顾清璃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皇帝的目光在她尚不显怀的腰腹处停留片刻,缓缓道:“几个月了?”

      “回陛下,约有三个月了。”顾清璃轻声回答。

      “三个月……好,好啊。”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景宸离京时,朕还担心你们夫妻分隔,如今有了孩子,是好事。冯保。”

      “奴婢在。”冯保躬身。

      “去将库里那对和田玉如意,还有那匣子东珠拿来。”

      “是。”冯保应声退下。

      “你父亲顾长林,近来可好?你母亲去世,他哀痛过度,朕也有所耳闻。”

      顾清璃心中一紧,面上依旧恭谨:“回陛下,父亲一切尚好。只是母亲新丧,父亲哀痛,近来在府中静养。”

      “嗯。”皇帝似是随口一说,目光落在顾清璃脸上,“你是个孝顺孩子,自己有了身子,还要为母守孝,操持丧仪,不易。”

      “此乃人子本分,不敢言辛苦。”顾清璃低声道。

      “本分……”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殿内一时寂静。

      “你嫁入皇家,也有三年多了吧?”皇帝忽然问道,“你觉得景宸……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顾清璃抬起眼,撞上皇帝深邃的目光。她稳了稳心神,谨慎措辞:“殿下……性情仁厚,待人宽和,行事有章法,知进退。在岭南时,常以百姓疾苦为念,尽心地方政务,夙夜匪懈,不敢有负陛下嘱托与信任。”

      “仁厚宽和……”皇帝笑了笑,“是啊,他从小性子就敦厚,像他母后……只是有时太过仁厚,未必是好事。”

      顾清璃垂首:“陛下明鉴万里。然臣妾浅见,仁厚是殿下天性本真,亦是难得之德。为君者,仁德为本,辅以明断,方能辨识忠奸,驭下有方,国祚长久。殿下经此一事,想必于世事人心,亦有所体悟进益。”

      皇帝盯着她,半晌说道:“你说得有些道理。朕的身子,如今是大不如前了。这江山社稷,将来总要交托下去。”

      顾清璃心头发紧,屏息静听。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景明聪敏,近年协理政务,也算勤勉。但……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景宸是朕的嫡长子,虽曾有过失,但观其在岭南所为,确有悔改之心、进取之志。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深沉:“有些事,朕还没老糊涂到看不清。朝中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心思也动得太多了。”

      这话里的寒意,让顾清璃后背一凉。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了三皇子及其党羽的动作?

      “你如今有了景宸的骨肉,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顾家是书香门第,你父亲是朝廷栋梁,但君臣之分,内外之别,须得分明。明白吗?”

      这话里的敲打,再明显不过。

      “臣妾明白。臣妾既嫁与殿下,自当以殿下、以皇家为重。父亲身为朝廷臣子,深受皇恩浩荡,沐浴圣化,亦会时刻谨守臣节。”

      “你是个明白人,景宸有福气。回去吧,好生养胎。冯保,东西备好了吗?”

      冯保适时上前:“回陛下,已备好。”

      “嗯,去吧。”皇帝闭上眼,不再说话。

      “臣妾告退,陛下保重龙体。”顾清璃起身,恭敬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殿外,冯保亲自捧着一个锦盒和一个紫檀木匣,交给春桃,对顾清璃微笑道:“王妃,请。”

      顾清璃微微颔首,乘上小轿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病情稍稳,但依然无法临朝理政。三皇子以协理政务的身份,在文华殿召见各部大臣。批阅奏章,处理政务,行事越发果决,威权日重,俨然已有储君之势。

      然而就在这看似大局已定的时刻,四月二十五,一道旨意经由司礼监、内阁发出: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唯恐失坠。皇长子昔居储位,克谨克勤,仁德素著;就藩岭南以来,安抚边民,革除弊政,勤政爱民之心未改。朕深思之,兼询诸王公大臣之意,念及祖宗成法,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着即复立皇长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这道圣旨,震惊了整个朝野。

      李景明猛地将茶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父皇他病糊涂了不成?!”

      兵部侍郎张谦声音发颤:“殿下息怒!这……这旨意来得蹊跷,乾元宫如今守卫森严,这旨意会不会……”

      “旨意是司礼监和内阁明发的,印鉴齐全,岂能有假!好,好一个‘长幼有序,嫡庶有别’!好一个‘仁德素著’!父皇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另一位幕僚低声道:“殿下,如今旨意已下,木已成舟。我们……我们需从长计议。岭南王那边,恐怕……”

      李景明冷笑一声,眼中寒意凛冽,“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未可知!”

      听闻消息,顾长林手中的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染开一团墨渍。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说什么?复立……皇长子为太子?”他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是,老爷,旨意已经明发,此刻满京城都传遍了……”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顾长林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他投靠三皇子,早已不是秘密,如今太子复立,他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

      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桌上那团墨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清音阁内,顾清璃听到陈平带来的消息时,正在灯下缝制一件小衣。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血珠,她都未曾察觉。

      “复立……殿下为太子?”她喃喃重复,心跳骤然失序。

      “千真万确,王妃!旨意已经明发。”

      顾清璃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那边得到消息了吗?”

      “我们已用最快的渠道传递,夫人,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陈平脸上洋溢着喜色。

      喜事?顾清璃抚上小腹,心中却涌起更强烈的不安。这转折来得太突然,太诡异。皇帝为何在病中,在三皇子权势最盛之时,突然下此决断?李景明及其党羽,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岂会甘心?

      “陈平,你与韩七、石勇,还有我们在京中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必须加倍小心。”

      “是,王妃,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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