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王土》笔下有钱

23、携春 跋山涉水，

　　两炷香后，礼部官员们似乎终是梳理清楚，踱着步子，不见适才的慌乱。其中一位拿着卷轴，身后跟着几位内侍，来到厅中。这位年近中年的员外郎气势沉稳，手里端着卷轴，却没有打开。众位小姐不知是不是宣诏，自然也不知该不该跪。

　　员外郎也是真不着急，缓缓将卷轴调了个方向就是不打开。端正一礼后，才开了尊口：“太子妃人选已出，诸位小姐还请先回逐霞殿休憩，礼部三日后会安排车马将各位送出宫。”

　　“至于让小姐们在这里枯坐一上午，我们也定会给小姐们一个交代，请诸位稍安毋躁。”

　　几年的光阴错付，连太子的人影都没见着。

　　饶是小姐们教养再好，再不敢在皇宫里放肆，此刻也都有些端不住脸色，冲员外郎诘问：“大人，这似乎于礼不合吧，之前明明跟我们说的是要等殿下都相看过再行决定的，何况还要考虑之前考核的位次确定最后的人选，这怎么说改就改？”

　　话里半点没提皇室，借着礼部制定的规程为引发泄怒火。

　　员外郎掀起眼皮看着面前穿得花枝招展的贵女们，不由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反正她们的父兄单拎出来官职几乎都比郎中大不少，自是先拿他们开刀了。

　　员外郎作揖，但嘴上却丝毫不显恭敬：“此次太子妃遴选乃是本朝首次，并无先例。一应礼制应以此为准，后世再行遴选也可有鉴可循。礼部之前只是将大致流程告知于诸位小姐，以免小姐们不熟悉流程，坏了宫规，别无他用。”

　　领头的杨小姐听到员外郎此番话更是怒火中烧，上前一步：“这是何意？你礼部无视礼制，还要把过错都推到我们头上，这算什么说法！”

　　员外郎抬眸，语气依旧平缓单调：“小姐言重了，礼部只负责拟定政令。适才尚书大人还交代下官要好生安抚各位，若是大家还有什么疑问，下官解释不清的，自会一一记录在册上交于尚书大人。相信大人的话比下官的更有说服力，更能给大家一个合礼的解释。”

　　说完晃了晃手中的卷轴。

　　难怪迟迟不展卷轴，原来竟是作此用！

　　杨小姐咬着下唇，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这个六品小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负责拟定政令的是礼部，那点头同意的是谁？尚书就在殿内，他是在陪谁？还有那个卷轴——此刻少女们的眼神几乎都定在那个卷轴上。

　　记录她们的言行然后交于尚书，这个尚书真的是指礼部尚书吗？真要是让他写了什么交上去......

　　后背突然传来阵阵凉意，自己还能安好地站在这里质问吗？

　　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小姐们，员外郎挑了一下眉，平淡的脸上挂了一丝笑意：“若是诸位小姐没有疑问了，在此稍作片刻，下官遣人去传逐霞宫的女官带诸位回去。”

　　此时藏在人群中的林玉冰看他转身要走，连忙走出来用团扇半遮面：“大人留步，殿下觅得良缘，今后两人执手相伴，于我朝定是幸事。只是不知，未来的太子妃是何等人物，小女也想以太子妃为荣，修行品性，精进自身。”

　　员外郎回头，册立太子妃的诏书不知何时颁布，她们回去之后清点人数自然也能推测出。但是，他低头垂眸：“诏书颁布之后，诸位皆可知晓，下官不便相告——”

　　“咱家听闻上州的盛家小姐得了殿下的青眼？”

　　员外郎挑眉，今儿难伺候的人都堆一块了，还打包全扔给他了，必须得从郎中那里狠狠敲一笔。

　　他侧身给老内侍让道，来的老宦官倒不是多得宠，却是阴损麻烦得紧。

　　白发干瘦的老头盯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步一晃地走进来。声中带笑，松弛的皮肉此刻紧紧堆在眼下。一双透着精光的鼠目来回扫了一圈，夹着公鸭嗓：“哟，各位小姐还在这里歇着呢。大人，杂家怕不是说错话了。”

　　员外郎淡淡开口：“也怪不得公公，岁数这么大了，理应看走眼了。”

　　前朝的官员和后宫里的内侍平日并无交集，所以他可以给老头面子，但没必要给这么大的面子。

　　别给他惹麻烦就成。

　　“只是事关殿下，万事还是谨慎为上。”

　　“哈哈哈哈，大人说的是。都是这帮小蹄子站在门口挡着，咱家一时闪了眼，险些连大人都没看见。”李内侍依旧眯着狭长的眼堆笑道。

　　员外郎不欲多做纠缠，与众人道别后便去复命了。

　　听完两位的嘴上功夫后，逐霞宫来的女官也到了，众位小姐也连忙跟着走了。林玉冰也没有和老内侍多说什么，沉默着擦肩而过也跟着大家回自己和居所了。

　　只在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廊道，然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

　　身后的院中，李昌德还站在原地，身下跪了一片内侍。

　　他抬起脚，一个内侍赶忙匍匐着用袖子擦着他将要踏上的宫砖。

　　“哈哈哈哈哈，这就对了，人走的每一步，都得干干净净！”

　　老太监的笑声再次布满整间屋子，毫不避讳。

　　此刻，员外郎走在复命的路上。跟随的内侍已被他遣散，有些事还是避着点人的好。

　　他伸出小指，指甲极细极长，在脸上一划，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浮现在不再年轻的脸上。奇怪的是，并没有血色从伤口中流出。员外郎折断小指上套着的长甲，落在砖上，叮当作响，竟是一把近乎透明的利刃。

　　长袖一挥，脸皮顺着黑洞洞的口子硬生生被扯下，露出一副玉面琼骨。撕毁的脸皮被随手抛入池中，连同透明的小刀，一起漂浮在种满千瓣莲的碧水中。

　　只可惜，阳春三月，池中只有丛丛荷叶和避过一整个冬天的几尾小鱼。

　　绿袍官服并没有按照既定路线走向主殿，而是一路摇摇晃晃，径直出宫去了。

　　......

　　盛青云此刻才知道被五百只鸭子包围是什么感觉。她和萧扶光被礼部的官员团团围住，繁冗厚重的礼服坠得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偏偏还得端着微笑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

　　本来站在旁边的萧扶光此刻也被官员们越围越远，盛青云只觉眼前的绯红不断聚集连成一片，带着闷热的浪花，涨潮般向自己席卷过来。

　　就好像精通凫水之人被丢进一片海域，体力耗尽，却看不到一处礁石。只能放任自己在深渊漂泊，一点一点感受生机从手里流逝，无能为力。

　　突然，那种感觉再次包裹住自己。盛青云死死攥住袖子，连带着表情也绷紧了几分。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绿袍黑靴，墨发娇面。只是立在那里，便是一身春意盎然。

　　马上要被淹没的人突然睁眼，一片绿叶晃晃悠悠，落在粼粼的海面上。

　　或许它只是被一阵远风卷挟着跋山涉水而来；或许是近处的孤岛不忍他的颠沛之苦送来的希望；又或许只是溺毙前的一场美梦。

　　萧兰泽仍然站在门口，他似乎谁也没看，又似乎注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陛下有请太子殿下。”

　　所有人的注意一下移到了殿门口站着的青年身上，盛青云指尖微送，悄悄向萧扶光身边靠近。

　　萧兰泽看着后面缓缓移动的粉团子，就当还她一个人情了。他移开目光，省得到时候他教训自己不知道知恩图报。

　　“孤知晓了。”

　　萧扶光向一旁伸手：“青云和我一起前去吧。”

　　盛青云闻言忙攀上太子殿下的指，她着实不想自己留下来应付这一屋子的礼官。虽然去见陛下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最起码他老人家杀伐果断，不用担心会被口水淹死。

　　太子殿下贴心地隔着袖子轻牵着她，向诸位大人见过礼后随忠勇侯面圣去了。

　　三人在官道上走着，萧扶光出门之后便松开了盛青云的手。眼下她正亦步亦趋，跟在碧色之后。

　　“我就不跟你们去见老头了。”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从前方传来。盛青云忙住了脚步，她可不想再乱了心神。

　　“怎么，假传圣旨，怕父皇惩治你？”萧扶光并不惊讶，显然是对这个人不着调的行事习以为常了。

　　原来陛下竟没有要召见他们吗？

　　盛青云眨眨眼。也对，若是召见，怎会让忠勇侯来通报，又怎会派礼部的大人们来围攻他们。

　　那一会儿进去岂不是会很尴尬，始作俑者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吗？

　　“太子欠了我这么大的人情，想必定能找到一套合理说辞的。”青年满不在乎：“而且老头也舍不得罚我。”

　　萧扶光摇摇头，似是对他的肆无忌惮束手无策：“知道了，你出宫小心。”

　　“晚上见。”青衫客摆摆手，大摇大摆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真是逍遥又自在。

　　和她截然不同。

　　盛青云收回视线，人影已经没入桃色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