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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沙尘 风暴已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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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黄沙漫天,聚在营地门口的士兵个个都包裹严实,连眼睛都用薄纱蒙住,在一片朦胧中看着门前的空地。
“怎么了?”樊大扒拉着挡在面前的士兵,声音被布料阻隔,变得沉闷无力。
李倾寒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整张脸藏在围巾后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头不语。
“他妈的,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听不见爷爷叫你呢!”樊大好不容易从层层士兵中挤出来,一把揪住李倾寒的衣领,差点没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李倾寒反常地任由他揪着自己,没做任何反抗,只是一直看着前方,声音从围巾中淡淡飘出:“没瞎就自己看。”
“我看什么——”樊大顺着李倾寒的目光也不耐烦地向前看去。下一瞬,樊大也不顾顺着风灌进鼻子嘴巴里的沙子,一把扯下头巾:“这是怎么回事?”
映入眼前的是铺了一地的尸体,部分肢体已经被黄沙掩埋,但仍能从服饰上看出他们应该是普通百姓。
“洛先生呢,他在哪儿呢,他知道这事吗?”樊大猛然回头,急切问道。他从刚才出营帐,看到不少士兵都站在营地门口,却无一人说话,只是定定地站着,心下便觉不好。一路叫嚷过来,也是无人应声,心下便越来越忐忑。直到看见李倾寒也是如此,心中的不安瞬间转为无名怒气。但现在,他心中只有一片惊惧,只想能有个主持大局的人来稳固人心。
“来人,去把洛先生喊来——”
“我来了,”话音未落,洛萩之缓缓从人群中走来,看到樊大被沙砾磨得猩红的眼睛,心中叹了一口气:“樊大,围上头巾,一会儿还有得忙。”
“洛先生,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樊大此刻只想弄清楚尸体之事,根本顾不上缠好头巾。
洛萩之扫了一眼地上陈列的尸体:“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在营地前,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收殓了,然后弄清是否与我们罪军有关。”
“好,来人——”樊大立马振臂招人,这么多尸体,不知要搬多久才能搬完,多些人帮忙总是好的。
“不可,”洛萩之再一次打断樊大:“就我们三人搬。”
“啊?为什么?洛先生,这么多尸体,这可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搬完的。”
“我们必须要弄清他们的身份以及死因,搬移尸体之时需要格外小心仔细。其他将领都去带兵巡逻,只有咱们三人有此等本事能尽量保持尸体本貌,所以此事只能由我们来干。”
“帐内老张和小詹他们还在呢,要不叫上他们一起?”樊大挠了挠头,这么多人,等全部安置好了不得累死。
“不行,今日士兵们的操练之事还未完成,他们得监督兄弟们操练。”
一旁默不作声的李倾寒突然抬腿向营外走去:“行,就听洛先生的。若是有人实在不行的话也不必勉强,体虚也不是他的错。”
“你说谁体虚呢!爷爷我一拳能揍飞十个你,就你跟个小雏儿似的,还说爷爷我不行......”樊大一下就被点着了,骂骂咧咧地朝营外走去。
听到熟悉的吵闹声,围在门口的士兵们也不再僵在原地,心中渐渐感到了些许安定,慢慢开始和周围的同伴多了眼神交流和肢体接触。
“行了,现今边疆时局不稳。大家应以提升战力为重,旁的事就交由我等处理即可。现下诸位去练武场等着张、詹二将带领操练吧。”
士兵们领命纷纷向练武场走去。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洛萩之正欲去营帐叫两位将领,没想到耳旁竟隐约传来他们训诫之声。
洛萩之心中很是复杂。他们定是在营帐中听到了樊大的叫嚷声,知道出了事,才早早便在练武场等候。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在第一时间投入解决事情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从事多年的默契。
只是不知这份默契,是好是坏。
掩去心中思绪,洛萩之抬脚走向营外,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了。
营外,李倾寒蹲在一具尸体前,尸身上的黄沙被他抹开。这是一位年轻人,穿着粗布麻衣,面部微微肿胀,尸身因为气候原因并没有腐烂得特别快,但李倾寒还是看出他至少被杀害半个月了。
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着不同程度的瘀伤和血痕,但能看出这些伤正在愈合,真正致命的是扎在脑后的银针。李倾寒转身去看摆在这一行离营地门口最近的尸体,那是一具女尸。他还记得初见时她穿着粉嫩的旧夹袄,脸上还挂着两抹未擦干的清涕,冲他吃吃的笑。他缓缓起身,看着走来的洛萩之。
胸口放着的荷包仿佛越来越沉,坠得他差点直不起腰。
远处的樊大似乎还未发现此间蹊跷,查看尸体后便扛在肩头。回头看到李倾寒呆呆地站在原地,撇了撇嘴角:小白脸吓傻了吧,还说大爷我搬不动。但他没像以往那样讥讽几句,且不说被头巾一挡,声音没那么容易传过去,就是要搬这么多尸体也不允许自己再浪费气力去逞口舌之快了。
李倾寒看着洛萩之不慌不忙地向自己走来:“这些......都是沙城的百姓。”
洛萩之闻言一顿:“是。”
“为什么?”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原因的,这一点,想必你比我还清楚些。”
李倾寒眼睫微阖:“是主帅亲自......”
“是。”
“原来,这竟是人命钱。”怀里的荷包越来越重,李倾寒努力挺直腰背:“接下来怎么做?”
“这批民众应是被葬在苍城的,但看他们的状态,应是曝尸荒野无人收敛的状态。后来又被人搬到营帐门口试图搅乱军心,这背后定有阴谋。现在只能推给西戎才能稳固军心,振奋士气。至于这些民众,”洛萩之看着躺在黄沙之中的尸身和远处搬运尸体的樊大:“将他们好生安葬了吧。”
“他们如尘沙一般漂泊这么久,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李倾寒也默默地注视着埋在黄沙之下的尸骨,他们拼命守护的,到头来,也不过是黄土一杯。
三人将这些百姓运到他们通常焚化牺牲将士的石坛。樊大举着火把点燃石坛,他搬了这么多尸身,也大概猜出这些他们的身份了。他们摘下面罩,默默行军礼,孤寂且庄重,注视着堆积的人影渐渐消失。等到全部焚化之后,已经是晚上了。
洛萩之重新将围巾拾起,包裹住脸:“走吧,回去之后还有一场硬仗。”
樊大二人无言,也将头巾薄纱围好,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此处。回到营帐后,白天外出巡视的将领也已经回营,此刻所有将领围在一处,静静地看着刚刚回来的三人。其中,有性子急的将领耐不住三人的默不作声,急切问道:“怎么出去一趟都成哑巴了?樊大,你说话啊!”
樊大皱着眉,用大手挠了挠头:“哎呀,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这是一个......阴谋。”
“啥阴谋啊?”
听到樊大这么说,其他将领也忍不住了,纷纷出声催促,刚刚寂静的营帐一下子热闹成了一锅粥。
李倾寒看向洛萩之,后者清了清嗓,轻轻叩了叩桌子:“诸位,还是由我来为大家说明真相吧。”
沸腾的营帐又一下子归于寂静,所有将领都静静听着洛萩之接下来的话语。
“我们三人经过仔细辨认,基本可以确定逝者皆为沙城刚刚获救的百姓。”
“他们是被人搬运到我们营帐外的,目的就是为了扰乱军心,挫败我方的士气。”
“有此目的的只有西戎贼子,所以这必是他们的阴谋。”
“妈的,这帮狗贼!”一位将领忍不住破口大骂,一拳砸在桌上:“我看他们这是找削!”
“苍城不是收留他们了吗,怎么会让他们遇袭?”
“我们日夜监守,他们是怎么将这么多人埋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张守义摸着胡须不解道:“难道是趁昨夜刮沙尘暴的时候埋的?”
“尸体排列整齐没有被沙尘暴刮跑,又没有发现西戎人的尸体,就算他们在沙漠生活中生活了几百年要做成这样也不是件易事吧。”詹青放在桌上的拳用力收紧,用指甲刺进肉里的疼痛使自己保持冷静。
洛萩之略微沉吟,抬手捋了捋短须:“其实我原先也是有此疑惑的,但我查看了他们的尸体之后便明白了。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反而是脑后又被虫蚁啃食过后的痕迹。”
“这是——”陈莫之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错,这是西戎的控虫术,算得上他们的巫术之一。他们定是提前便在沙城百姓身上下了虫,这样在拿到他们想要的条件之后一样可以在百里之外杀了这些百姓,让我们既赔了精良的作战器械又救不了自己的同胞。”
营帐中一时之间变得静默起来,剩下的就很好解释了。为了杀人诛心,御虫人想必混在沙城难民中,在昨夜沙尘肆虐苍城守卫薄弱时驱动百姓身中的虫子离开苍城,又利用自己在大漠生活的经验领他们躲在安全的地方,等风暴渐歇之时到了营帐外将他们排列整齐,一一杀害。
在座的将领无一不是眼眶猩红,双拳紧握,恨不能将西戎人生剖活剐,绞成碎末。
李倾寒还围着围巾,大半张脸都藏在了围巾后面,只一双眼露在灯下,看着坐在主帅座椅旁的洛萩之。这份说辞是他们在营地门口商议好的,但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被告知,洛萩之不知想好这套说辞多久了。
这一夜似乎变得漫长了许多,等人们从大帐散去,夜色依旧深沉。李倾寒走出大帐,看着空中闪烁的繁星,将围巾轻轻解开,风暴已停,一如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