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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再见 棋子 ...


  •   第二天洛衡醒来时,盛青云已经坐在梳妆镜前上妆了。

      “小姐,您怎么起的这般早啊!”往常小姐都是要她左哄右哄才肯睁眼梳头的,今天竟起得比她还早,“是要出门吗?”

      “对,衡衡,你快将桌上的茶水喝了,收拾收拾准备出门。”盛青云换了一身山岚褙子,自己盘的发有些松散,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髻中。

      “小姐,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刑狱司。”

      负责出宫事宜的女使核对了腰牌之后,将腰牌还于盛青云,另又拿了出宫文书递给她:“小姐还请按时回宫。”

      “小女记下了。”盛青云还礼,将腰牌和文书收于袖中。

      等盛青云二人转身后,女使们又忍不住瞥向她的背影:难道现在时兴梳这么歪的发髻了?

      马车在街道缓缓前行,洛衡在车厢中看着盛青云的发髻开口道:“小姐,真的不用奴婢帮您再梳梳吗?”

      “不用,马车颠簸不说,又没带梳妆盒出来,不必麻烦了。衡衡早饭都没吃就陪我出宫,已是不易了。”盛青云拉过洛衡的手,叮嘱道,“一会儿自己去早餐铺子好好用饭,许久没出宫,想必京中的铺子有好些都没逛过了。”

      “好,小姐今日起得这么早,想必也没用饭。奴婢也给小姐买些新鲜吃食,再温一壶冻醪等着小姐回来可好?”

      “还是我们衡衡最贴心了。”盛青云摸了摸小婢女的脸。

      再一次,盛青云站在刑狱司的门口,二月份的天气仍是有些冷,盛青云将腰牌紧紧攥在手中,迈入了熟悉的大门。

      门外的洛衡撩起帘子看着大门缓缓关闭,盛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心中担忧更甚。但她不能像上次般只会在门外干着急,她要做好小姐的后盾。

      洛衡狠狠咬了下唇,将帘子放下,对着车夫道:“走吧。”

      盛青云被带到了章膺屋内,本来应该熟悉的房间,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

      “恭喜大人高升。”盛青云低头行礼。

      坐在桌前的章膺抬眼看向她,刚进屋时少女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她将兜帽摘了,露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章膺目光上移,看着少女的发髻:“下官不敢应小姐的贺,小姐怎知下官是高升,而不是贬谪?”

      盛青云听到他一如既往低平的语调,稍稍安心:还好,他没有生气,看来昨晚的那番话还是起了效果的。

      她鼓起勇气看向章膺:“大人说笑,您这屋子相较先前不知大了多少。这几上还放着昔日您用过的茶具,说明这正是您常常办公之所;何况——您还坠了一块上好白玉雕成的牌形佩。”

      一进门盛青云就向着章膺腰间瞟去,一眼就瞧见了他腰间挂着的刑狱司腰牌,看来自己手里拿着的腰牌确是其他人的。随后她就看见了它一旁挂着的玉佩,此等材质的玉佩虽算不上顶尖上品,却已是不俗。这与章膺往常的风格大相径庭,说明是他人所赠。

      看来,章膺这是右迁了。

      盛青云这才注意到这件屋子宽敞了许多,就连点着的炭也换成了灰花炭。她看向房内一旁的角落,那里曾摆着一张棋桌,现在已换成小几。只是小几上摆着一套落灰的茶具,与周围的洁净明亮格格不入,那是过往她在这里学棋时用过的茶具。

      此时摆出来是为了提醒自己勿忘旧恩,还是告诉自己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可以共饮的程度了?

      “盛小姐真是冰雪聪明,下官确实是走了些运,蒙受大人赏识,得了些机缘。”章膺出声打断了盛青云的思绪。

      “大人未免太过谦逊了,依大人办案之能,升迁是早晚的事。”月余未见,章膺依旧瘦削苍白,但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看着比以前精神许多。果然升了官之后熬夜干活都少了啊。

      “盛小姐今日来见下官只是为了恭维几句?下官还以为您是为了那个车夫才来的。”章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的公文上,一边继续提笔一边说道:“看来是下官想错了。”

      “没想错!”盛青云连忙堆笑道,他这是想让我自己先开口?

      “大人料事如神,小女正是为案子才斗胆与大人相见的。”盛青云向前移了几步,站在章膺桌案前,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腰牌递与他:“多谢大人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和小女一见。”

      少女站得位置很巧妙,看似离桌案还有一段距离,但足以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斗篷随着她的动作从小臂滑落,像是挂帘一般罩在身侧,只向章膺同侧的方向敞开。

      但凡章膺再往后倾一倾身子,绝计分辨不出这腰牌的玄机。

      章膺淡淡扫了一眼腰牌:“您的腰牌还是收好了吧”

      “我的?”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把这块腰牌送给她了,还是只是暂交她保管?

      盛青云觉得他肯定知道刻字的存在,这说明这块腰牌绝不普通。但是他这么随便地就把它一扔,又一句话将这腰牌归给了自己,这是想祸水东引?

      “大人,您——不怪小女了?”盛青云低头小心翼翼地察看着章膺的脸色,看来只能从另一方面入手了。

      “下官为何要怪小姐,小姐不是刚刚夺魁?”章膺似乎把这一本公文写完了,停笔转了转手腕:“何况,下官相信小姐上次是发挥失常,下次考核定会让下官如这次般心中欢喜的。”

      本来是表达安慰期望之语,从章膺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威胁的意思。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里能看出半分喜悦之色,分明是让她明白他的“相信”与她能不能听话有着直接关系。

      但还好此事算是结了,他没有再责罚自己,盛青云想到这里不免松了口气。

      章膺抬头看着她的脸:“盛小姐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没有了,大人想必还有公务在身,小女便不多叨扰了,小女告退。”少女将腰牌收回袖中,行礼告辞。走到门口时,盛青云突然转身,发现章膺也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有些惊讶,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正当盛青云组织语言时,章膺突然开口:“那块腰牌是章某暂存在盛小姐那里的,还望盛小姐好好替鄙人保管。”

      “好,小女定会妥善保管,不负所托......”盛青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脱口而出,眼中的不解越来越深。

      “小姐若是再不走,只怕我这公文花上一天也批不完了。”章膺仍是看着她,并无其他。

      盛青云听到他开口逐客,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行礼离开:“叨扰大人了,若是小女得了案件线索再来向大人禀明。”

      她离开后,屋内变得比先前更寂静了,连翻阅纸张的声音也消失了。

      章膺靠在椅子上,一月未见,她似乎瘦了些。大概是练字的缘故,手上的茧看着更明显了。

      还有——章膺皱了皱眉。

      她的发髻是怎么回事,歪歪斜斜不说,还有发丝支楞着翘出来。若不是她穿戴整齐,脸庞干净,他简直要以为她是逃难到京城的流民。

      真是,荒唐。

      盛青云一出刑狱司,便看见洛衡立在马车旁等着她。一见到盛青云,洛衡连忙去迎她,将她扶到车厢里,随后便催促车夫离开,她可一点都不像在这地方多呆。

      马车遥遥晃晃地向前走着,洛衡检查了一遍。发现她的小姐没有什么损伤,这才放下心来,在盛青云耳边叽叽喳喳说着她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好玩意。

      婢女欢快的声音吹散了心中的紧张不安,盛青云嘴角勾勒出浅淡的弧度。

      “对了,小姐,奴婢方才看见一个波斯人卖的琉璃茶具,可美了!在太阳底下一晒,就变得像宝石一样,晃得叫人睁不开眼。等回去了,奴婢一定要拆开给您看看。”

      茶具吗?盛青云脑海中闪过刚才的场景,行至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可还是被余光瞥到的东西钉住了脚步。方才她在让章膺看见自己的腰牌的同时,也让她看见了章膺所戴之物的图案,是只猴子爬上枫树,在树上挂了个印章。

      封侯挂印,前途无量。

      想必此次晋升应是连升,才将代表前途无量的玉佩挂得如此招摇。晋升之后行事更要小心,以免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昨夜的相见,无论怎样都算不上慎行。

      此刻余光中落了灰的茶具显得格外明显。

      昔日的君山银针、无言对弈、提点之语.......那一刻,盛青云忽然想跟他说些什么。

      她想,她真是一枚重要的棋子,无论怎么翻涌都不会成为弃子,无论落在何处都不会影响棋局走向。

      章膺也在看小几上沾了灰的茶具。从她看到茶具开始,章膺就知道她一定会停下来。本来自己是想等到那句话的,但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了昨晚清冷的月和放在窗棂的一朵玉兰,突然不想听见她说出口了,便先开口打断了沉默。

      希望她真能保存好那个腰牌,不要将能救她一命的东西弄丢了。

      苍白的手指敲了敲扶手,又拿过一本公文看了起来,房间中重新响起了翻阅纸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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