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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罪己 “因为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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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风平浪静。章膺再也没有传信见面,陈道也只是匆匆回来,拿了寄存的披风便沉默地走了,也不知道他把京都的茅房都打扫完了没有。
盛青云用手划过书页,她想章膺不联系她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觉得她实在没用,便打算弃掉自己这颗棋子,这也说明了他还有其他后手来到达自己的目的,可按照他的作风,会对弃子毫无处理吗?另一种,就是他看出了自己的目的。
后一种猜测才是她现下最担心的,他撤去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若是执意见他,此前所有的谋划都将付之一炬。
他这是——在逼自己。
她越想弄明白这一切,他越是布置层层迷雾,放出无数诱饵,从而达到最终目的。
盛青云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将薄薄的纸张戳了个口子。她轻呼一声,伸手将破口抚平,起身拿工具将它修补。
不管他是何目的,这次她必须拿下考核,她没有机会再试探了。
一月又过,新芽从枯枝挣扎生长,带着新生的绿意,唤醒沉睡的人间。
又是一轮考核,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盛青云显得格外轻松。虞华初不明白这种松弛从何而来,她之前见过她的字,规矩方正,十分平常,难道她藏拙了?
可即使如此,此次的考题是前殿学士现作的考题,她怎么可能胸有成竹。
很快,半天时间过去了。
拔得头筹的,并不是才貌双全的太傅之孙虞华初,而是小小云州别驾之女盛青云。
看着写在首位的名字,众人不可置信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偷偷瞥着站在一旁的女孩。
少女一袭水华朱锦缎大袖,头簪一支鎏金银花鸟钗,眉目间沉稳端庄,相比以往的素淡,多了几分国色天香之感。她仿佛早已预料到了结果,一如平常地向女官们行了礼,便返回自己院中,留一众人在原地窃窃私语。
虞华初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好像眼前飘动的衣裙,周围的木架植株都消失了一般。
她在每一次比试时都会想过会有人赢她。但那只是想,很单纯的,就像平常百姓一日三餐般的习惯,她也只是每日完成这个流程,仅此而已。
她也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只是从懵懂小童到如今的亭亭少女,她从未遇到过。虞华初自然不是自大,但从小到大,她这是第一次败于人下。
人一旦渐渐习惯一个状态,突然被打破时是很可怕的。
林玉冰抬袖遮面,往女孩堆里挤了挤。
“你跟那个盛青云走得最近,你说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啊!”周围的小姐们看虞华初走后讨论得越发热火朝天,其中有个张姓小姐凑到林玉冰身旁问道。
“这我可不知,我虽比你们要与她熟络些,但到底是点头之交。你要想知道啊,依我看还是去问本尊好。”林玉冰扇着小扇慢悠悠说道。
“她之前藏这么深,可见心机颇深。问了她也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实话,”张小姐朝她的同伴摆摆手:“她也不知道。”
“是不是她拜了哪位名家为师才突然写这么好啊。”
“有可能,莫不是其实她根本没被刑狱司盯上,一切都是障眼法!”
“对啊,那之前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傻乎乎的侍卫难不成其实是个高人!”
“肯定是,我就说他肯定不简单,你看他们平常哪像狱官和疑犯的样子。”
“早知道我就去结识一下高人了。”
“得了吧,高人能是你轻易就能结识的?我看上次皇后还赐茶给盛青云了,莫非......”
张小姐恍然大悟:“原来她与皇后有故啊!”
“小点声儿!”周围的小姐忙去堵她的嘴。
林玉冰听着逐渐离谱的流言,用扇子遮上自己的脸,刑狱司的腰牌你们是当没见过吗?但是人们总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她没必要也不可能戳穿她们。
回到院中的盛青云并没急着更衣,而是坐在窗边,仿佛在等人。
对她来说,这次考核还没有结束,章膺还没见她。
盛青云在圈椅上坐至天黑,未等到章膺的任何消息。洛衡站在一边充满担忧地看着盛青云,她本来看到盛青云获胜后高兴的恨不得当场抱着她家小姐转几圈,但她看盛青云一直面无喜色便觉事情有异,回来后盛青云又一直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洛衡更不敢轻易问话,生怕搅乱盛青云的大事。但现在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盛青云没有丝毫想起身的意思,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小姐,您饿不饿,要不要用些吃食啊?”
盛青云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不用了,衡衡,你将我的玉兰糕拿来。”
“好!”洛衡放下心来,还好小姐还记得吃东西,记得吃东西就证明没什么大事儿。
雕刻成玉兰花的糕点散发着清甜的味道,这是近来盛青云的洛衡都十分喜爱的小食。盛青云拈了一块,指尖轻转,似乎是在仔细端详,并未送至唇边。
亥时三刻,屋中点的香垂直向上攀升,散入空中。
“吱呀”,一阵风把窗子吹开,带着初春夜晚万物生发的气息,吹过盛青云的耳垂。
盛青云看向窗外,乌云遮月,在窗棂投下一片阴影。
“大人,”盛青云对着阴影开口:“小女错了。”
当她嗅到章膺身上独有的潮湿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心中一片讶然。
她本来以为章膺会派他人前来与她表明立场,不曾想他竟亲自夜闯皇宫来见她。
阴影中未有声音传来。
盛青云再次开口:“大人,小女此次不听教诲,擅自揣度大人心意,实是该罚,小女愿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窗外仍是一片寂静。
“大人,小女善仿。平素在自家院中也多有临摹各大家字迹,通读著作经络。虽不能融会贯通,用于自己笔法之中,但应付此次考核已是足够。”
盛青云侧目继续看着窗外的影子:“大人,小女身份低微,比不上逐霞宫中的贵人们。撞了大运,幸得您的提携,感激不尽。但困在一隅久了,生出了些鼠蚁之辈胆怯晦暗的心思,险些破坏大人计策,实是不可饶恕。”
影子一动未动,屋内燃着的香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四散开来,聚不成形。
“大人您曾说过我的棋路从来都只顾眼前,不会未雨绸缪,有违棋道,连刚会下棋的三岁小儿都比不过。”盛青云的声音带着笑,似乎是把自己逗笑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下半句——
“当时我真是害怕极了,因为大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盛青云静静地坐在矮几前,目光从窗边移回。此刻的她内心异常平静,没有预料的紧张,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突然,“咚”一块东西被人从窗外扔了进来,砸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盛青云连忙推开窗户,朝外看去,院中空无一人,仿佛一切都是自己对着窗子低声呓语,空气中也嗅不到那草木灰的气味。
盛青云缓缓关上窗子,看着扔在桌上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灯下端详。
这是一块刑狱司的腰牌,但制式和陈道的那块不同,这块的牌身更薄一些,雕刻其上的凶兽也更突出些。
盛青云翻转腰牌,将灯罩拿下,靠着火苗细细查看,发现在腰牌一侧有两行刻字。
——“专理刑狱,诏罪证心。”
这是刑狱司的主事腰牌吗?刑狱司的腰牌人手一枚,章膺不会将他的腰牌交给自己,那这块会是谁的呢?
而且,盛青云用手指缓缓抚上“诏”字,这是要皇上下诏罪己吗?
刑狱司初设便是为皇上做些上不得台面之事,虽名义上隶属刑部,但也算是直接听命于陛下,可这块腰牌上的刻字明显是与它成立的宗旨不符。
不过近些年来,随着朝政稳定,皇上经刑狱司处理之事也渐渐减少。现在的刑狱司多是处理有关朝堂官员私密之事,以及辅助刑部与大理寺办案。
难道是趁着皇上对刑狱司松懈之际,有人偷偷掌握了刑狱司以此对抗皇权?
盛青云学着章膺的样子,也将腰牌往桌上一扔。若真是如自己所想,章膺如此谨慎狡诈的人怎么可能把它给自己,他应该是另有含义。
是什么呢?
盛青云重新拿起腰牌,手指描摹着它的轮廓。根据以往来看,腰牌是作出宫之用,如今也只能先用它出宫去刑狱司见到章膺本人再说了。
将这块腰牌的样式熟记之后,盛青云便将它系在自己腰带上,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