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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诚意 岫玉荼蘼 ...


  •   盛青云今天很早就回宫了,看着还斜在天边的红霞,轻轻往手心呵了一口气。今日章膺的神情与他往日的云淡风轻大不相同,看来是遇上了什么连他也无法控制的事。

      她抬头看着漫天霞光,郑先生,今日没来。

      ......

      烛光摇曳,本就昏暗的房间更加暗了。瘦高的男子走进屋子,掀开斗篷,露出苍白的脸:“殿下。”角落的大片阴影中忽然有什么动了一下,影子不断地翻涌变化,最后凝成一道人形。章膺向着人影缓缓跪下:“下官章膺参见太子殿下。”

      萧扶光从阴影中走出,烛芯微弱的光落在脸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章大人,免礼。”

      “殿下,最近的京城有些不太平,您在皇宫一定要小心行事。”章膺依旧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着年轻人。

      萧扶光躬身,轻托着章膺的臂膀扶他起身:“孤知晓了。章大人,今日之事你可有何想法?”

      章膺白天的时候已经向他递了消息,但为防人耳目,只草草写了个大概,并未细说。

      “殿下,卑职以为是有人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特地来试探虚实。”

      萧扶光轻捻指尖,长睫垂下:“章大人,此事就先这样,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若有什么变动,孤再派人通知你。”

      章膺长眉一挑:“殿下不想查了?”

      萧扶光抬眸,目光直入他的眸子:“此事孤心中自有定数。”

      年轻人的目光总是带着炽热的光,章膺低头重新跪了下去:“是。”

      男人退出了逼仄的屋子,只余一片死寂。萧扶光凝视着跳动的烛光,影子在光的背面摇曳,就像那场黄沙一样。

      那时的他初上北境,看着血肉横飞的战场,不由心生恍惚。面对迎面飞来的箭矢,竟定在了原地。就在这时,一声尖利刺耳的嚎叫穿透了他的耳膜,随之而来的是一把刀,砍断了飞箭的轨迹,也砍断了他的心绪。

      其实他已经不记得救下他的人是谁,只是那把刀,至今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那是一把前朝的古刀,已经弃用有几十年了。他在战后还专门找人问过是哪支军队还再用这种淘汰的刀,只记得那老兵皱着眉:“能用这种淘汰这么久的刀,那只能是那支军队了。”

      “哪支?”他听见年少的自己急迫的声音。

      “其实,那不能称为一支军队,”老兵沙哑的嗓音透过漫长光阴,清晰地传到自己耳边:“那是圣上组建的,由罪孽深重之徒组成的队伍——”

      “罪军。”

      萧扶光闭上了眼睛,罪军吗......

      ......

      章膺走在青石板砌成的街道上,道路旁挂着的灯笼闪着暖光,打在他的大氅上。章膺看着远处的大红灯笼,突然想起好像那个女孩前几日也是提着一个红灯笼,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他笑:“章大人,岁岁平安。”

      越想越发觉得少女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只是不如眼前穿得这般粉嫩,而是要再素雅一些......章膺猛地顿住了脚步,他是在这儿看见那个小骗子了?

      盛青云翻进了红香院的栏杆,向护卫指了指在门口花枝招展的老鸨,溜进了舞池。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却还是免不了被几个浪荡子缠上,还好老鸨还算懂规矩,命一黄衣女子跟在身边,没让她困住太久。

      黄衣女子摇晃着腰肢,看她停在房间门口:“娘子可是到了地方了?那奴家就先告退了。”离开时还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好......”盛青云讪笑着把手搭在门闩上,做出推门的动作。听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离,盛青云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门轻轻合上,屋内的旖旎软语也消失在耳边。

      转过身,盛青云环视一圈,向另一侧走廊走去。今日的事绝不简单,章膺肯定不会与自己说实话,如果自己不能把握先机,那日后被算计的只能是自己。红香院虽是青楼,但将内里的装潢弄得错落有致,颇有江南园林的意趣,十分容易迷路。

      她还记得那日章膺破天荒地泡了一杯花茶,鲜红的花瓣浸在茶汤里,轻轻挑逗着杯壁,像极了......

      盛青云一路向上,时不时向后望望,记住来时的路线。路过的地方正种着不同种类的名贵花种,其中一片茎秆挺直,花型饱满,颜色艳丽,每一瓣都舒展开来,仿若赤霞。正当她回头的时候,手突然被人攥住,一把将她抵在旁边的漆了朱色的石柱上。

      猛然撞上柱子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少女想推开他出声呼救,奈何手被来人抵在颈前,牢牢扼住她的喉咙。随着她用力,男人也越发用力,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自己勒死了。

      盛青云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尚有空间活动。视线随着空气的稀薄渐渐模糊,盛青云一闭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狠狠咬了一口舌头。嘴里强烈的痛意逼得泪水反射地涌出,趁着短暂的清醒,她用尽力气抬腿,朝着男人的下身踢去。

      男人似乎是没想到她有所动作,略显狼狈地往旁边避去,手也顺势从少女的脖子拿下。“咳咳咳......”盛青云此刻就像搁浅许久重新入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

      男人抱臂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盛青云慢慢咳着,脑子里想着怎么脱身的办法。男人微微侧身,幽暗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眉......还有那阴骛的眼。

      盛青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扼住了喉咙,僵在了原地——章膺!

      “大,大人......”盛青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下官可担不起您这一声‘大人’,盛小姐想必是对太子妃之位势在必得了,才敢半夜从皇宫中出来,”章膺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正在下面温存的男女,继续说道:“到这红香院找乐子。”

      “看来下官真的要恭喜您了,太子妃。”

      章膺的目光又落回到盛青云身上。

      虽然他背光而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盛青云还是感受到了他眸中的阴冷,就像淬了毒的信子,一寸一寸将她包绕。

      “章大人说笑了,”盛青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本来只是想私下调查,现在倒好直接被人抓了个现行。现如今,也只好......

      “大人,小女承认,是小女诳了陈道的令牌,谎称大人传召小女,才从宫中溜出来的。”少女眼帘低垂,双手交叠在身前,这副姿态章膺已经很熟悉了,一看就知道她又要骗人了。

      盛青云并没有急着说下去,她盯着视线中墨色的衣摆:“章大人,小女知道大人为我找下棋的师傅是想让我赢得考核,是助我取得无上宝位。作为棋子,我自是谨听棋手的指挥,只是——”盛青云的语速放得越发缓慢,“棋子分黑白,我也想知道自己是黑是白。”

      章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盛青云缓缓抬起眼,她迎光而立,眼中盛满琉璃光色:“小女虽不知大人的谋算,但小女斗胆猜测,小女应是大人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一子,既如此,小女想和大人合作。”

      这是盛青云离家的第五年,她已经有些不记得家乡的样子了。只记得圣旨降下,她告别父母,一路上京,从此与北境断了联系。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她深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系着盛家的兴衰。所以,她必须为自己,为家族拼出一条路。

      “下官从不与人谈合作,盛小姐找错人了。”章膺依旧抱臂,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她。

      盛青云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不与人合作只能说明给的好处不够,章大人,您觉得我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怎么出现在这儿?不就是诓了陈道的令牌,溜出来的么。不过......现如今参加选秀的闺秀都被严格看管在宫中,她居然能在晚上出宫,仅仅凭借一道刑狱司的令牌。

      而且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精准地来到了这里,这说明他漏出了个很大的破绽啊。章膺的目光落在女孩刚才伸手要摘的那朵红花,还好这位小姐对此地还是陌生了些,转了半天也没摸到机要之处。

      他杀了真正的“凶手”,永远不可能还她清白。借此让她在这场遴选落于下风,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帮她。她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也只有自己。

      “大人,小女现在身无长物,徒有一身小聪明,登不上台面。若日后得偿所愿,定结草衔环,报答大人的提携之恩。只有此玉,愿赠予大人,求大人看到小女的诚心。”少女今日穿得繁琐,她费劲又郑重地解下戴在颈上藏于里衣的坠子,交与男子。

      章膺只瞥了一眼,丝毫没有接过的意思。少女的双手依旧停在半空:“此玉是离家时长辈亲手系在小女腰间,意义非凡。小女恐其受损,便将它戴在脖颈,日日不离,如今,将它抵给大人,权当是小女的诚心。”

      岫玉静静躺在主人手中,色泽亮丽,质地细腻,一看就被保养得很好。章膺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少女柔软的掌心,他停顿了一下,她的手竟比自己还冰。

      “我暂且收下盛小姐的诚心,若是有一天我发现盛小姐的诚心被收回去了,玉石俱焚这个道理想必盛小姐比我这个粗人明白。”手不着痕迹地收回,把玉放入怀中。

      盛青云浑身一松,总算是同意了。不过,她与家里最后的牵念也断了。她将目光从章膺的怀中收回,笑着说:“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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